风是往北边刮的。
降落伞打开的那一瞬间,我的身体被猛地向上拽了一下,肩带勒进锁骨,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。海风从背后推着我,把我往北边吹,往那片没有探照灯、没有军舰、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里吹。
我转头看了一眼。赵远航在我左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,他的降落伞也打开了,白色的伞衣在夜风中微微晃荡,像一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。他的左臂还是垂着不怎么动,但他用右手死死地抓着肩带,身体在风中保持着一个还算稳定的姿态。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但我能看到他的眼镜片——不,他没有眼镜了,那是他的眼睛,在某个不知从哪里反射来的微弱光线中闪了一下。
沈敬尧在我们前方更远的地方。他的降落伞比我们开得早,被风吹得更远,在北方的天空中已经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、白色的、几乎要融入黑暗的小点。
风很大,吹得我耳朵里全是呜呜的声响。下面的海面漆黑一片,没有月光,没有星光,没有任何一艘船的光芒。只有远处落日计划平台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扫来扫去,像几根白色的、巨大的手指,在黑色的绒布上摸索。
海水比我想象的更冷。
落水的那一瞬间,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慢慢渗进去的,而是从每一个毛孔同时炸开的,像一万根烧红的钢针——不,烧红的钢针是烫的,这是冷的,冷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黄海深处二百一十米的海水,冷得像“龙鲸”号穿越传送门时那片吞噬了一切光芒的黑暗。
我呛了一口水。咸的,涩的,带着柴油和金属锈蚀的气味。我的作战靴里灌满了水,沉得像绑了两块铅,军装湿透了之后紧紧地贴在身上,每一寸布料都在从我的身体里往外抽取热量。我浮出水面,大口地喘气,海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,打在脸上像被人扇了耳光。
“赵远航!”我喊了一声。声音被风撕碎了,被浪吞没了,被远处探照灯的嗡鸣声压住了。
“这儿!”他的声音从左边传来,不远,大概十几米。我听到他在水里扑腾的声音,不太规律,左臂不怎么动,只有右手和两条腿在划水。“我没事!死不了!”
我朝他的方向游过去。蛙泳,这是我在潜艇部队学的第一种泳姿,四十一年前学的,九十一岁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游了。现在,四十一岁的身体在水里劈波斩浪,每一下划水都能感觉到背阔肌在收缩,每一下蹬腿都能感觉到股四头肌在发力。海水冰冷刺骨,但身体是热的。
我抓住了赵远航的胳膊。他的左臂确实动不了,肩膀那个位置肿了一大块,隔着湿透的军装都能摸到发热的肿胀。但他的右手很有力,手指攥住我的手腕,攥得我骨头生疼。
“沈敬尧呢?”他问。
我朝北边看了一眼。漆黑的海面上,什么都看不到。
身后的探照灯在逼近。不是一盏,是十几盏。落日计划平台上那些巨大的、原本用来照亮钻探塔顶端的探照灯,此刻全部转向了海面,白色的光柱在漆黑的海水上扫来扫去,像几把巨大的、发光的刀,把海面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。天空中有直升机的声音,螺旋桨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,旋翼卷起的气流在海面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然后是第二架,第三架。
背后的冲锋艇也在逼近。我听到了它们的引擎声——那种高速充气艇特有的、尖锐的、像蜜蜂在耳边嗡嗡叫的声音。至少四五艘,也许更多。它们的探照灯比平台上的小得多,但距离近得多,光柱在海面上疯狂地扫射,每一次扫过海面都会激起一片刺眼的白光。
我拼了命地往北游。自由泳,双臂轮换着砸进水里,每一下都带起一片水花。赵远航在我旁边,他的左臂还是动不了,但他在用右臂和双腿拼命地划水,脸埋在海水里,每隔几秒抬起来换一口气。他的速度不慢,但姿势越来越变形,右臂的划水幅度越来越大,像是在弥补左臂的缺失。
沈敬尧在我们前方几十米的地方。我看到了他的头,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里,在漆黑的海面上,一个若隐若现的、黑色的、正在奋力向前移动的小点。他的速度比我们快——他落水的位置更靠北,他的体力保存得更好,他的游泳姿势是标准的、经过训练的自由泳,双臂轮换,呼吸均匀,每一下划水都带着一种冷静的、精确的、像是在执行某项经过精确计算的程序一样的东西。
没有用。
人的力气,在大海面前,微不足道。
一波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