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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四章
打过来,我被推上去,又摔下来,嘴里又灌了一口海水。赵远航咳嗽了一声,咳得很厉害,像是呛了水,又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他的速度慢了,右臂的划水幅度也小了,他还在游,但已经不是在水面上游了,更像是泡在水里,用手偶尔划拉两下,让自己不沉下去。



一艘冲锋艇的探照灯照住了我们。



白光从背后射来,把我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面上,长长的,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被拉长了的、扭曲的、正在挣扎的蛇。那光太亮了,亮得我睁不开眼,亮得我看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视网膜上擦去了所有颜色。



我停下来。不是放弃了,是——没有意义了。再游一百米,再游五百米,再游一千米,这片海没有尽头,没有岸,没有任何可以让我们藏身的地方。身后是漂亮国海军的冲锋艇和直升机,前方是漆黑一片的、没有月光的、没有星光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大海。往哪里游?游到哪里去?



赵远航也停下来了。他浮在我旁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、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压上来的声音。他的脸在探照灯的白光下白得像纸,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,左臂浮在水面上,随着海浪一上一下地漂着,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。



我想自杀。



这个念头从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冷的、像是计算之后得出的结论——没有武器,没有退路,没有救援。被捞上去之后会怎么样?被关进漂亮国某个秘密监狱,被审讯,被当作“龙国间谍”在全世界面前审判,被用来交换筹码,被当作一枚棋子,在这盘已经下到了残局的大棋里,成为最后一个被吃掉的卒。



我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。那把塑料手枪,在跳伞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了,也许是在空中,也许是在落水的时候,也许就在刚才,在我拼命往北游的时候,它无声无息地从我身上滑落,沉入了这片漆黑的大海。连那把短刀——船长塞给我的那把、我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的短刀——也在跳伞的时候掉了。我摸遍了全身的口袋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湿透的军装,冰冷的皮肤,和一颗还在跳动的、滚烫的、不肯停下来的心脏。



沈敬尧已经游出去了几十米远。探照灯的光柱追上了他,把他罩在了一片刺眼的白光里。他停下来,浮在水面上,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往前游。他只是浮在那里,身体随着海浪上下起伏,像一具被遗弃在大海上的、还有最后一丝温度的尸体。



赵远航的手在水下摸到了我的手。他的手指很冷,冷得像冰块,但攥得很紧。他攥住了我的手,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“龙鲸”号的指挥舱里,在传送门开启的那一刻,他攥住了我的手腕——那时候他的手是热的,年轻的热,干燥的热,一个核反应堆工程师的手,常年待在恒温二十三度的控制室里,没有风吹,没有日晒,干净、稳定、精确。



现在他的手是冷的。但他攥得很紧。



“真的结束了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要被海浪吞没。他的嘴唇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没有一丝血色,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在“龙鲸”号的指挥舱里盯着反应堆面板看了二十年的眼睛——此刻正看着我,里面有光。不是反射的探照灯的光,是他自己的光,是从那双眼睛的最深处、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海底、从“龙鲸”号穿越传送门时的那片白光里,一路带过来的、没有熄灭过的光。



我攥紧了他的手。



“是的,结束了。”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。海浪在耳边轰鸣,冲锋艇的引擎声在身后尖叫,直升机旋翼的气流在海面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,但在这一切噪音的包围中,我的声音是平静的,平静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“龙鲸”号的指挥舱里,在深度二百一十米、在传送门开启之前的那一刻,我对赵远航说“全速前进”时的声音。



“也许我们死了以后,”我看着他,看着那双在一百三十六年的时光里从来没有变过的眼睛,“还能重新穿越回去呢。还能再救一次龙国。”



海浪打过来,淹过了我的下巴,我吐掉嘴里的海水,笑了一下。



“当然,也许吧。”



赵远航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,在探照灯的白光下,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,在冲锋艇的引擎声和直升机的轰鸣声中——那个弧度,是笑的弧度。一百三十六年前,在“龙鲸”号的指挥舱里,在我说“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,科学吗”的时候,他的嘴角也是这个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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