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。
我睁开眼睛。
海水灌进我的眼睛,咸涩的,刺痛的,但我没有闭上。我看到了那些炮口的闪光——在远处,在北方,在那片漆黑一片的、没有月光的、没有星光的海面上,有一排火光在闪烁。不是一盏,是很多盏。不是探照灯的白光,是炮口的橙红色火光。它们排成一条线,在海天相接的地方,像一排被点燃的、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。
沈敬尧不可置信地看着远方。
他和我一样,被网缠着,泡在海水里,但他的头浮在水面上,脸朝着北方的方向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大到眼白在探照灯的余光中清晰可见,大到瞳孔在橙红色的炮口闪光中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。他的嘴巴张开着,嘴唇在发抖,不是冷的抖,是另一种抖。
那支舰队从黑暗中驶出来了。
不是2130年的舰队。没有隐形涂层,没有相控阵雷达,没有垂直发射系统,没有电磁炮,没有激光拦截装置。那是一支由钢铁和木头拼接而成的、冒着滚滚黑烟的、挂着龙旗的舰队。
铁甲舰。巡洋舰。炮艇。它们排成雁行阵,从北方的黑暗中劈浪而出。舰艏的撞角在探照灯的余光中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舰舷的炮门全部打开,炮管伸出来,指向南方,指向那些正在燃烧的冲锋艇,指向落日计划平台上那些目瞪口呆的漂亮国士兵,指向这片不属于它们的、比它们晚生了将近两百年的海。
我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家……回家。”
北洋舰队。
定远号。镇远号。致远号。经远号。靖远号。来远号。济远号。那些名字,那些在甲午海战中沉没的、被击毁的、被俘获的、被拆解的、被遗忘的名字,此刻正冒着滚滚的黑烟,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,穿越了所有的岁月和海水,驶进了这片2130年的、被探照灯和炮火照亮的、冰冷刺骨的海。
漂亮国毫无防备。
他们准备了应对龙国海军的一切手段——卫星侦察、无人机群、反舰导弹、潜艇封锁线。但他们没有准备应对这支舰队。这支舰队不在任何情报档案里,不在任何卫星照片上,不在任何雷达屏幕上——因为它的船体是钢铁和木头,它的雷达反射面积太小,它的航速太慢,它的热信号被几百吨煤炭燃烧产生的黑烟完全覆盖。它就像从海底冒出来的幽灵,从历史课本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幻影,从每一个龙国人记忆最深处被唤醒的、以为已经永远沉睡了的梦。
漂亮国士兵的子弹虽然厉害,但打不过大炮。自动步枪的5.56毫米子弹打在铁甲舰的装甲上,像豆子撒在铁板上,噼噼啪啪,溅起一片火星,然后弹开,落进海里。榴弹发射器的40毫米榴弹打在定远号的舰艏,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,在装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,然后消散了。密集阵的20毫米炮弹在致远号的舰桥上撕开了一排洞,木质的碎片飞溅,但致远号没有停,它的速度没有减,它的方向没有变,它像一头被激怒了的、受了伤的、但还在冲锋的巨兽。
北洋舰队立刻败下阵来。不是溃败,是——实力差距太大了。一支十九世纪末的铁甲舰队,面对二十一世纪的自动武器和精确制导导弹,就像一把大刀面对一挺机关枪。定远号的舰艏被密集阵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,海水涌进去,船体开始微微倾斜,但它还在前进,主炮还在开火。镇远号的烟囱被一发榴弹命中,炸断了半截,黑烟从断裂处涌出来,像一根被折断的、还在燃烧的火把。经远号的左舷被反器材步枪的子弹打穿了好几个洞,海水从那些洞里灌进去,速度越来越慢,但它没有停。
那熟悉的汽笛。
致远号的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,低沉、悠长、像一头年老的海兽在呼唤它的同伴。一百三十六年前,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,我听过这个声音。那时候我站在“龙鲸”号的指挥舱里,透过潜望镜,看着致远号冒着浓烟、倾斜着船体、冲向日本联合舰队的吉野号。邓世昌站在舰桥上,左腿缠着绷带,绷带被血浸透了,但他站得笔直。
现在,这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那熟悉的炮声。305毫米主炮的怒吼,210毫米副炮的咆哮,75毫米速射炮的嘶鸣。这些声音从十九世纪末的炮膛里被发打出来,穿过一百三十六年的时光,落在这片2130年的海面上,落在漂亮国士兵的耳朵里,落在我的耳朵里。黑火药的硝烟味顺着海风飘过来,呛鼻的、刺眼的、带着一种古老的、粗糙的、像是被时间酿过了一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