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值房的窗棂,在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影。
王主事站在值房中央,将修订《大乾水经注》的任务交代完毕,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。柳知行面色从容,陈望北神情专注,裴辞镜……嗯,听得倒是也很认真。
于是他清了清嗓子,又补了几句。
“此事不急,你们慢慢做,不必赶工。”王主事语气平平淡淡的,但也是认真交代,真心指点,“头一遭接手事务,宁可慢些,也要把事做好。有什么不懂的,尽可来问我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所需卷宗,去藏书阁调取便是,我会提前打好招呼,你们随时可去。”
三人齐齐拱手:“多谢王大人。”
王主事微微颔首,转身往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三人一眼,尤其是那个带坏值房氛围的探花郎。
这几日悠闲得很吧?
茶也品够了,书也看够了,闲也歇够了,从今日起,你们三个便好好体会体会,翰林院的俸禄,不是那么好拿的。
王主事心里头那点微妙的不平衡,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畅。
他收回目光,迈步跨过门槛,渐渐远去。
值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裴辞镜看着王主事消失的方向,总觉得方才那一眼里头,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像是在说——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。
他收回目光,和柳知行、陈望北对视一眼。
三人都没有多说什么。
既然上头交代了任务,那便没什么好耽搁的,初入翰林,头一桩差事,总要做得漂亮些,不能让人看轻了去。
“走吧。”柳知行率先开口,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,“去藏书阁。”
陈望北点了点头,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。闲了这些天,他浑身的力气正愁没处使,如今终于有了正事,反倒浑身轻快。
裴辞镜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文竹,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本还没翻完的《前朝稗史》。
别了,悠闲的日子。
别了,带薪摸鱼的时光。
他在心里默默挥了挥手,然后深吸一口气,大步跟了上去。
翰林院的藏书阁,在院落的西北角。
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,灰墙黛瓦,飞檐翘角,掩映在几株老槐树的浓荫里,远远望去,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韵。
推开朱漆斑驳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墨香、纸香和陈年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那味道不算浓烈,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。
压低了声音。
阁中光线稍暗,四壁皆是高及房梁的书架,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数不清的卷宗、典籍和图册。日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射进来,落在那些泛黄的书脊上,将尘埃照成一道道缓慢流淌的光柱。
管理藏书阁的,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翰林,姓孙,人称孙老学士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坐在门口的一张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,手里捏着一把放大铜镜,正眯着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。
“所来何事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中气十足。
柳知行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下官三人奉王主事之命,前来调取去年各州府呈报的水政卷宗,以及历年《水经注》的存本。”
孙老学士点了点头,放下铜镜,慢悠悠地站起身,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慢。
却极稳当。
像是闭着眼也能在这书山卷海里穿行自如。
一边走,一边伸出手指,在那些排列紧密的书脊上轻轻点过,嘴里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