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坦坦荡荡,没有半分勉强。
陈望北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,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:“我也一样。”
裴辞镜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自己面见掌院的事,传得这么快,更没想到柳知行和陈望北会是这样的反应。
不是酸溜溜的阴阳怪气,不是表面恭喜心里不服,而是坦坦荡荡地、大大方方地说出“自愧不如”四个字。
这份心胸,这份坦荡,不是谁都能有的。
裴辞镜在心里暗暗佩服,面上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,拱了拱手道:“柳兄言重了。我不过是恰好想到了这一层,算不得什么。两位并非想不到,只是过于专注于修订《水经注》本身,一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罢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柳知行和陈望北的学问、能力,不需要怀疑。
两人之所以没想到这一层,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,而是因为他们没能跳出“完成差事”的思维定式。
不过有些话,裴辞镜没有说。
那就是:“想到是一回事,真正去推动这件事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他能这么顺利地把方略构想推进下去,是因为他有背景,吏部尚书的女婿,威远侯府的公子,这两个身份摆在那里,别人即便心里有想法,面上也得给他几分面子。
他是新人!
可他这个新人,不是没有根基的新人。
王主事愿意耐心听他把话说完,赵掌院愿意给他机会让他陈述构想,说到底,跟他的身份不无关系。
若是柳知行或者陈望北提出同样的构想,结果会怎样?
裴辞镜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大概率不会像他这般顺利。
一个没有背景的新人,入职才几日便越级向上官建言,在别人眼里,多半就是“好高骛远”“沉不住气”。
运气好点的,上官不置可否,把构想搁置一旁,当没看见;运气差点的,被敲打几句“先把分内之事做好”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当然也不是没有极小概率。
获得赏识。
这不是上官不赏识人才,而是官场之上,规矩和分寸,比才华更重要。
这些道理,裴辞镜心里清楚,却不好说出口。
交浅言深。
是大忌!
他和柳知行、陈望北虽有同科之谊,可相处毕竟还短,有些话说了,反倒让人觉得他在炫耀,或是让人觉得他看不起人。
裴辞镜收回思绪,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,拿起那份做到一半的卷宗,继续埋头修订。
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柳知行和陈望北对视一眼,也没有再说什么,各自拿起笔,继续手头的活。
翻阅卷宗的沙沙声,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簌簌声,交织在一起,织成一片安静的、专注的氛围。
散值的鼓声响起时,裴辞镜准时合上了面前的卷宗。
他将公事匣子收拾妥当,站起身来,冲柳知行和陈望北拱了拱手:“柳兄,陈兄,我先走了。明日休沐,大后日再见。”
说完,他便大步往门口走去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
明日是休沐日,难得可以睡懒觉的日子,他可不会把工作带回家。方略的事,等休沐结束再说,天大地大,睡觉最大。
裴辞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值房里只剩下柳知行和陈望北两人。
柳知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,然后收回目光,看向面前那摞还没处理完的卷宗。
他没有起身。
陈望北也没有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笔,继续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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