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唇太紫了,紫得像淤血。他瘦了很多,朝服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可他的腰是直的,脊背是挺的,头是抬的。他走进大殿,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,目不斜视。没有人敢看他,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话。他们都在偷偷打量他,偷偷揣测他,偷偷议论他。常昀不在乎,他只需要站在那里,就够了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看着常昀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常昀瘦了,白了,老了。不是年纪老了,是心老了。他心疼,可他不能说。他是皇帝,不能心疼一个人。心疼了,就不公平了。不公平,朝堂就乱了。他只能把心疼压在心底,压得死死的,不让人看见。
宴会散了,常昀走出奉天殿,站在台阶上,看着天边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,像一只眼睛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下台阶,往宫门外走。身后,王忠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侯爷,陛下的信。”
常昀接过信,拆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朕老了,雄英还小。朕把江山交给你,你替朕看着。朕信你。”常昀看完信,没有说话,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他站在宫门口,看着远处的天。天很黑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片漆黑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常昀去了开平王府,蓝氏正在厨房里忙活,做糖瓜,祭灶神。她看见常昀来了,连忙擦擦手,迎出来。
“阿昀,你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,娘好准备饭菜。”
常昀摇了摇头:“随便吃一点就行。”
蓝氏不信,她拉着常昀的手,让他坐下,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,递给他。常昀接过汤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可他没有停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蓝氏看着他喝完了,接过空碗,放在桌上,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阿昀,你瘦了。”
常昀没有说话。
“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
常昀还是没有说话。蓝氏叹了口气,没有再问。她知道儿子不会说,问了也是白问。她只能看着他,看着他瘦了,白了,老了。她心疼,可她没办法。她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,给他做一碗热汤,让他喝了,暖暖身子。
“娘。”常昀忽然开口。
蓝氏看着他。
“雄英和妙锦,每天跟着孩儿练武。他们很用功,很能吃苦。”
蓝氏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日光,可常昀看见了,觉得母亲笑得很舒心。
“好,好。他们用功就好。你也要用功,好好养伤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别总撑着。”
常昀点了点头。蓝氏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握着他的手,陪着他。两人就这样坐着,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黑了,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久到蓝氏靠在常昀肩上,睡着了。常昀没有动,让母亲靠着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,像一只眼睛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他累了,他想歇歇。他靠在母亲头上,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正月初一,元旦。朱元璋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,朱雄英穿着太孙的冠服,站在朱元璋身边,小脸绷得紧紧的,一本正经。他已经学会了不笑,不哭,不闹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小小的皇帝,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他的眼睛在找,找舅舅。他找了好久,终于找到了。常昀站在武将队列里,穿着玄色朝服,腰悬破虏刀,身姿笔挺。
他也在看着朱雄英,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碰了一下,朱雄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快又收了回去。他记得舅舅说过,在朝堂上不能笑,笑了就不威严了。他要威严,要像舅舅一样威严。
常昀看着朱雄英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这孩子太苦了,才六岁,就要学做皇帝。可他没办法,这是他的命。生在帝王家,就得认命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应天府张灯结彩,火树银花。百姓们涌上街头,看花灯,猜灯谜,吃元宵。东宫里也挂满了灯笼,朱雄英和徐妙锦一人提着一盏兔子灯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他们的笑声像铃铛,清脆悦耳,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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