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,就像看见仇人一样,厌恶,憎恨,恨不得一把火烧掉。
她把纸团捡起来,展平,藏进枕头底下。她没有哭。她不能哭。她是新娘子,哭了不吉利。可她的心,从那天晚上开始,就裂了一道缝。那道缝,从她二十岁裂到她五十岁,裂了三十年,再也合不上了。
她在《湘筠馆词》里写过一首《满江红》,题的是“烛溪叔祖《蓬窗听雨图》”。那幅图画的是一间破旧的蓬窗,窗外下着雨,窗内一盏孤灯,灯下一个老人,坐着听雨。她在题词里写道——
“一舸西风,吹暮雨、沙清渚白。尽吟啸、水云深处,鹭闲鸥逸。帆挂乡心生远浦,橹摇凉梦依秋荻。响萧萧、夜半听无眠,愁何极。渔笛罢,寒潮急。孤雁唳,空江黑。正青衫泪湿,红烛光熄。往事如烟吹不散,此身似叶飘难息。待重寻、画里旧溪山,云山隔。”
“往事如烟吹不散,此身似叶飘难息”——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,也是最疼的一句。她写的不是烛溪叔祖的蓬窗听雨,是她自己。她的往事,像烟,可那烟吹不散,吹不散是因为它太重了,重得像铅,像铁,像她心头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。她的身体,像一片落叶,飘来飘去,找不到根,找不到家,找不到那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。
她在词里借别人的画,写自己的命。她不敢直接写,怕被人看见,怕被人骂,怕被人说她“不守妇道”。她只能把自己的命,藏在别人的画里,藏在那些“蓬窗”“渔笛”“孤雁”的意象后面,藏在那些没有人看得懂的隐喻里。可她知道,那些词,不是写给别人的,是写给自己的。她把自己写进了画里,写进了雨里,写进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
她在夫家的日子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程庭懋不许她写诗。他把她的笔藏起来,把她的墨倒掉,把她的纸撕碎。她写了,他骂;她藏着写,他发现了,连骂带打。他不是坏人,他只是不懂。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写诗,不懂她为什么要在灯下坐到深夜,不懂她为什么哭了还要写,写了还要哭。他只知道,她是他的妻子,要给他做饭,给他洗衣,给他生孩子。他不知道的是,她的心里有一片海,他连那片海的边,都没有摸到。
她不恨他。她恨的是命运。她恨自己生在这个时代,恨自己生为女子,恨自己为什么要写诗。如果不写诗,她就不会那么疼;如果不写诗,她就不会那么清醒;如果不写诗,她就可以像别的女人一样,安安静静地做程家的媳妇,安安静静地老去,安安静静地死掉。
可她会写诗。她控制不住。那些字,像蚂蚁,从她的心里爬出来,爬到纸上,排成一行一行。她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那是她唯一的出口。
她在《湘筠馆词》里写过一首《浪淘沙》——
“青影乱帘旌。点点春星。碧天如水月华明。深院夜凉人乍定,吹坠银屏。阑外竹声清。半臂纱经。玉阶犹忆那时情。唱遍凄凉金缕曲,夜夜闻莺。”
这首词写得太好了。“深院夜凉人乍定”——深夜里,人刚刚安静下来,院子是凉的,心也是凉的。“阑外竹声清”——栏杆外面的竹子,声音是清的,清清冷冷的,像她这个人。“唱遍凄凉金缕曲”——她把凄凉的金缕曲唱了一遍又一遍,唱到嗓子都哑了,唱到月亮都落了,唱到天亮。“夜夜闻莺”——每个夜晚都能听到黄莺的叫声。那不是黄莺,是她自己。她在叫,在哭,在唱。可没有人听见,没有人听懂,没有人来安慰。
她在词里,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夜莺。夜莺的歌声是美的,可那美是疼的。她不是在唱歌,她是在哭。可她哭的方式,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歇斯底里,是唱。把哭唱成了歌,把泪唱成了词,把疼唱成了诗。
她后来回了娘家。
她带着孩子,带着诗稿,带着那颗碎成粉末的心,回到了仁和。孙家的老宅还在,父亲已经不在了。父亲死在四川任上,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她跪在父亲的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爹,你教了我一辈子的诗,可你为什么不教我怎么活?”
父亲不能回答她。他死了。她只能一个人,活在这个没有父亲、没有丈夫、没有依靠的世界里。
她在《哭父》中写道——
“一自仙游去,音容杳莫寻。遗诗空在箧,抚卷泪沾襟。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。”
她写的是父亲,也是她自己。她的诗,不是用墨写的,是用泪写的。每一个字都是泪,每一滴泪都是血,每一滴血都是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