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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四十六章 碧梧栖老:孙云凤与玉箫楼
她心口上剜下来的。她不疼了。她疼了三十年,已经疼麻木了。



她在娘家住了很多年。和她一起住的,是她的妹妹们——孙云鹤、孙云鸾、孙云鸿、孙云鹄、孙云鹃。她们六个姐妹,个个能诗,个个善画,个个是袁枚的女弟子。她们住在一起,一起写诗,一起填词,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。她们像小时候一样,你写上句,我写下句;你改这个字,我改那个词。写完了,两个人一起读,读完了,相视一笑。



那笑,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暖意。



她在《清平乐》中写道——



“看花赌酒。乐事何年又。门巷销魂重插柳。细雨禁烟时候。庭中明月团圞。天涯芳草纤绵。夜夜小楼春梦,随风飞度关山。”



这首词,是她和妹妹们一起写的。“看花赌酒”——她和妹妹们一起看花,一起赌酒,一起笑,一起闹。“乐事何年又”——这样的乐事,哪一年还能再有?“庭中明月团圞”——院子里的月亮,团团圆圆的。“天涯芳草纤绵”——天涯的芳草,纤纤绵绵的。“夜夜小楼春梦”——每一个夜晚,她都在小楼里做着春天的梦。“随风飞度关山”——那些梦,随风飞过了关山,飞到了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


这首词写得太美了。可她心里的苦,藏不住。藏在“乐事何年又”里,藏在“随风飞度关山”里。她知道,那些乐事,不会再有了。那些关山,她飞不过去。她只能在小楼里做梦,梦醒了,天亮了,雨还在下。



她最亲的妹妹,是孙云鹤。她们的感情,是这一章里最深的牵挂。



孙云鹤字兰友,一字仙品。她们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读书,一起写诗,一起填词。孙云鹤嫁给了县丞金玮,跟着金玮从杭州到北京,从北京到广州,从广州到各地。她留在仁和,守着那座老宅,守着那卷诗稿。她们不在一起了,可她们的心在一起。她们写信,写诗,写词,把心里的话写在纸上,寄给对方。那纸,是她们的桥;那字,是她们的船。她们靠着一纸一字的往来,渡过了那些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。



孙云鹤在《菩萨蛮·秋夜同碧梧姊联句》中写道——



“玉阶人静啼虫寂。银屏梦断砧声急。疏树带微霜。小楼秋思长。一窗灯欲烬。叶叶西风紧。深夜莫凭栏,月高清影寒。”



这首词,是她和姐姐一起写的。一句她,一句姐姐,一句她,一句姐姐。两个人的心,通过那些字句,连在了一起。她们的愁,也是连在一起的。玉阶,银屏,疏树,小楼,灯,叶,风,月,清影——每一个意象都是冷的,可两个人一起冷,就不那么冷了。



“深夜莫凭栏,月高清影寒”——这是她写的,还是姐姐写的?分不清了。她们的人生,早就分不清了。她们的影子,在月光下,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上的两根枝,谁也离不开谁。



可后来,妹妹也走了。孙云鹤死在嘉庆年间,比姐姐早。史料上没有记载她是什么时候死的,可她死的时候,孙云凤还在。她哭妹妹,哭得像小时候妹妹出嫁一样。她在《哭妹》中写道——



“忆昔同吟小阁中,花前月下几春风。而今人去楼空在,惟有梅花伴老侬。”



“忆昔同吟小阁中”——她记得从前和妹妹一起在碧梧轩里吟诗。“花前月下几春风”——花前月下,过了几度春风。“而今人去楼空在”——现在人走了,楼还在。“惟有梅花伴老侬”——只有梅花,陪着老去的她。



她写的是妹妹,也是她自己。妹妹走了,她一个人,活在那座空荡荡的碧梧轩里,活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春风里。她还有梅花,梅花不会走,梅花每年都开。可她老了,开不动了,写不动了,活不动了。



她是袁枚的女弟子。袁枚说她“诗既佳,书法亦秀媚”。她的书法灵动清雅,她的诗清丽绵邈,她的词寄意杳微,含情幽渺。郭频迦评她的《湘筠馆词》——“寄意杳微,含情幽渺,置之花间集中,当在飞卿、延已之间。”



《花间集》是晚唐五代词人的总集,温飞卿是温庭筠,冯延已是南唐词人。郭频迦说她的词,放在《花间集》里,可以和温庭筠、冯延巳比肩。这是对一个女词人最高的评价。



可她不稀罕。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那些。她在乎的,只有妹妹,只有诗,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。



袁枚在《随园诗话》中写道:“孙云凤诗既佳,书法亦秀媚。其《湘筠馆词》,清丽绵邈,如秋月扬明,春山含翠。读之令人不忍释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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