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辉,能照亮那些黑暗的、漫长的、没有尽头的夜。可那光,太小了。小到只够她一个人看见,小到只够她一个人取暖。
她在《凝晖阁》中写道:
“小阁凝晖夜未央,孤灯照影自凄凉。不知明月何时满,只恐秋风又送凉。”
“小阁凝晖夜未央”——小阁里凝聚着月光,夜还没有到尽头。“孤灯照影自凄凉”——孤灯照着她的影子,她自己凄凉。“不知明月何时满”——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。“只恐秋风又送凉”——她只怕秋风又会送来凉意。
这首写的是她的夜,也是她的一生。她的夜,没有尽头;她的灯,只有一盏;她的影子,只有自己。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,就像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会回来。他回来了,她高兴;他走了,她伤心。高兴和伤心,都是她一个人的事。他不懂,也不想懂。
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以为那些诗会一直写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可她错了。沈汉嘉后来病了。他生在学舍里,积劳成疾,病倒了。她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沈汉嘉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
沈汉嘉临死前,握着她的手,说:“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你嫁给我,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。”她哭着说:“不要说这种话。我嫁给你,是自愿的。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沈汉嘉说:“你的诗,写得真好。我死了,你要继续写。不要停下来。”她点点头,说:“我答应你。我不会停的。”
沈汉嘉闭上了眼睛,永远地走了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沈家的媳妇,是沈汉嘉的妻子,是沈汉嘉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沈汉嘉的事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诗上。诗是她唯一的寄托,也是她唯一的安慰。她在《凝晖阁词》中写道:
“残灯明灭,孤衾冷落,数尽更筹。旧日诗筒,而今笔砚,都是离愁。”
“残灯明灭”——残灯忽明忽暗。“孤衾冷落”——孤衾冷落。“数尽更筹”——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。“旧日诗筒”——旧日的诗筒。“而今笔砚”——如今的笔砚。“都是离愁”——全都是离愁。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。她写的不是虚构,是真实。沈汉嘉死了,诗筒还在,笔砚还在,可那些东西,不再是诗,不再是笔,不再是砚,是离愁。她拿起笔,就想起他;她放下笔,就忘不掉他。她不知道该拿起来,还是该放下。拿起来,疼;放下,更疼。
可她不只是寡妇。她还是诗人。她不仅写诗,还结社。
清初康熙年间,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——“蕉园诗社”。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。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,字某,号某,是杭州的一位女诗人。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,包括林以宁、柴静仪、钱凤纶、朱柔则、冯又令、毛安芳、李端明等,一共九人,称为“蕉园七子”或“蕉园九子”。她们定期聚会,在西湖边的蕉园里,吟诗作赋,品茗赏画,互相唱和。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。
柴静仪是蕉园诗社的核心人物之一。她的诗才,在社中是最出众的。林以宁在《蕉园诗社》中写道:“柴季娴诗,清丽绵邈,如秋月扬明,春山含翠。”这是极高的评价。可柴静仪不在乎这些。她在乎的,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,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、没有丈夫、没有孩子、没有家务、只有诗的日子。
她在《蕉园雅集》中写道:
“水榭风廊竹里门,蕉花如火焰黄昏。诗成不用纱笼护,自有清光满酒樽。”
“水榭风廊竹里门”——水榭、风廊、竹林里的门。“蕉花如火焰黄昏”——蕉花像火焰一样,在黄昏中燃烧。“诗成不用纱笼护”——诗写成了,不用纱笼来保护。“自有清光满酒樽”——自有清光,注满了酒樽。
这首写得豪气冲天。她不是谦虚,她是在宣战。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,向那些说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人宣战,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。她的武器不是刀,不是剑,是诗。诗是她的剑,词是她的盾。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,也用词挡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