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的寒。
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,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那些女伴们,和她一样,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。她们被困在闺阁里,被困在婚姻里,被困在“贤妻良母”的枷锁里。可她们不甘心。她们用诗,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。缝很小,只够透一口气。可那一口气,是活的,是热的,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,唯一能吸到的氧气。
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。不是散了,是散了。顾玉蕊死了,林以宁老了,钱凤纶嫁了,朱柔则搬了,冯又令病了。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,一个个地散了,像那场江南的雨,落在湖里,落在山上,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。柴静仪一个人,守着她的凝晖阁,守着那卷《凝晖阁集》,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她在《忆蕉园》中写道:
“记得当年聚首时,蕉园花满凤凰枝。而今人散花零落,只有青山似旧时。”
“记得当年聚首时”——她记得当年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。“蕉园花满凤凰枝”——蕉园里花满枝头,像凤凰的羽毛。“而今人散花零落”——现在人散了,花也零落了。“只有青山似旧时”——只有青山,还像从前一样。
这首写得太淡了。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可你知道,那淡底下,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。她的浓,不是她父亲的那种浓,艳得让人不敢直视。她的浓,是藏着的,是压在箱底的,是锁在凝晖阁的诗稿底下的。她不给人看,可她自己看。看一遍,疼一遍。疼一遍,再看一遍。她不是在自虐,她是在确认——确认自己还活着。活着,才能疼;疼着,才能写;写着,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她在蕉园诗社中,有一位最好的朋友,叫林以宁。林以宁,字亚清,号梅雪,是蕉园诗社的另一位核心人物。她们两人,是诗社中写得最好的两个,也是感情最深的两个。她们一起写诗,一起填词,一起在西湖边散步,一起在蕉园里赏花。她们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,根在地下交缠,叶在风中相触,谁也离不开谁。
柴静仪在《寄林亚清》中写道:
“梅雪清姿不可攀,蕉园旧雨忆潺潺。何时共剪西窗烛,却话西湖雨后山。”
“梅雪清姿不可攀”——林以宁的梅雪清姿,她攀不上。“蕉园旧雨忆潺潺”——蕉园的旧雨,她回忆起来像潺潺的流水。“何时共剪西窗烛”——什么时候能一起在西窗下剪烛。“却话西湖雨后山”——再说说西湖雨后的山。
这首写得情深意切。她不是不会写情诗,是她的情诗,从来不写给男人。她写给女人,写给那些懂她的、和她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人。那些女人,比男人更懂她,比男人更疼她,比男人更值得她写。
可后来,林以宁也老了。林以宁的丈夫顾玉书死了,她也成了寡妇。两个寡妇,一个住在梅雪轩,一个住在凝晖阁,隔着一座西湖,遥遥相望。她们不能常见面,可她们常通信。一封一封的信,从钱塘门送到清波门,从清波门送到钱塘门。信里没有别的事,只有诗。她把新写的诗寄给林以宁,林以宁把新写的词寄给她。她们靠着那些诗,那些词,渡过了那些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。
柴静仪在《得林亚清书》中写道:
“开缄读罢泪沾襟,字字如闻旧雨音。多少蕉园零落恨,一时并上故人心。”
“开缄读罢泪沾襟”——她打开信封读完了,眼泪沾湿了衣襟。“字字如闻旧雨音”——每一个字,都像听到旧雨的声音。“多少蕉园零落恨”——多少蕉园零落的恨。“一时并上故人心”——一时间都涌上了故人的心。
这首写得太疼了。她的泪,不是为自己流的,是为蕉园流的。蕉园散了,花落了,人走了,只剩下她和林以宁,两个老寡妇,隔着西湖,用诗来取暖。那暖,太小了。小到只能暖一暖手指,暖一暖笔尖,暖一暖那些写在纸上、还没有干的墨迹。
她晚年,是在凝晖阁里度过的。她一个人,住在钱塘的老宅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诗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不再写诗了。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写诗是需要对手的。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
她把沈汉嘉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。她把那些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