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,你母亲就会亲自去维也纳把你抓回来”。
她不想让母亲来维也纳。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母亲来了,就会看到她的工作环境——那间挤在编辑部角落里的、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。她会说:“这就是你放弃贵族生活换来的东西?”然后哭。伊洛娜受不了母亲哭。
所以她回来了。
布达佩斯比她记忆中更冷清。拉科齐家族的庄园还在,但葡萄园已经荒了一半——没有钱雇人打理。父亲比以前更瘦了,头发白了很多,但腰板还是直的。
“你瘦了。”父亲说。
“工作忙。”
“报社的工作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以为你不说,我就不知道?”父亲苦笑了一下,“我是你父亲。我知道你的一切。”
伊洛娜低下头。“对不起,父亲。我没有告诉你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你母亲不也瞒着我给她姐姐寄钱吗?每个人都有秘密。”
他们坐在客厅里,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。母亲在厨房里做饭,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。
“父亲,”伊洛娜说,“家族的财务状况……到底怎么样了?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不好,”他说,“但还没到最坏的地步。葡萄园卖了一部分,还了一部分债。剩下的,如果能撑过明年春天,也许还有转机。”
“如果撑不过呢?”
“那就再卖。”
“卖到什么地步?”
“卖到只剩下这栋房子。”父亲看着她,“但那是最后一步。在那之前,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壁炉里的火焰,眼神空洞。
伊洛娜忽然明白了。
父亲说的“办法”,就是她。
不是让她嫁人——父亲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。而是让她成功。让她在维也纳站稳脚跟,赚到钱,然后回来救这个家族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骄傲,还是感到悲哀。
也许两者都有。
圣诞节那天,雅各布的咖啡馆关门了。
不是他想关的,而是费伦茨“强迫”他关的。
“你一年到头都不休息,会累死的。”费伦茨说。
“我不会累死。我会老死。”
“那更糟。老死之前还没享受过生活。”
雅各布想了想,觉得费伦茨说得对。他确实很久没有休息过了。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?他不记得了。也许是米里亚姆还活着的时候。
他关上门,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:“圣诞节休息一天。明天照常营业。”
然后他回到二楼的小房间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跟军事学院宿舍里的那条很像。也许全维也纳的天花板都有裂缝——就像全帝国的人都有烦恼一样。
他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
他想起那封信——那个穿黑色丧服的女人送来的信。“马萨里克有危险。让他离开维也纳。”
他已经告诉了马萨里克。捷克教授听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不会离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离开了,他们就赢了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“那些不想让人们思考的人。”
雅各布没有再劝。他知道劝不动。马萨里克是他见过的最固执的人——比他还固执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无声无息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