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天波沉默了。
他今年四十二岁,袭爵二十年,经历过万历末年的党争,经历过天启朝的阉祸,经历过崇祯朝的剿寇,也经历过北京城破的剧变。他知道什么叫忠,什么叫义,也知道什么叫……现实。
云南虽大,可地瘠民贫,土司林立,汉夷杂处。沐家看似威风,实则如履薄冰——要安抚土司,要防备流寇,要应付朝廷(现在是清廷了)的猜忌,还要养活麾下那几万兵马。
举起大明的旗?说得容易。一旦举旗,清军必来征讨。到时候,云南这最后的桃源,就要变成战场。
“国公在犹豫?”花义兔忽然开口。
沐天波看向她。这女子一身靛蓝布裙,不施粉黛,可一双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心。
“是,我在犹豫。”沐天波很坦诚,“我不怕死,沐家人没有怕死的。可我身后是云南百万生灵,是沐家十二代的基业。一举旗,就是赌上这一切。赌赢了,青史留名;赌输了……就是千古罪人。”
“公主赌了。”花义兔道,“她在巢湖,只有三十六人,就敢竖起大明的旗。她在南京,明知是死,也敢斩出那一剑。她赌的,不是赢,是‘大明还没完’这五个字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,轻轻一抛。
铜钱落在书桌上,滴溜溜转了几圈,停住。
是正面。
“大吉。”花义兔看着沐天波,“国公,这是天命。”
“天命……”沐天波苦笑,“我沐家信了十二代天命,可天命给了我们什么?太祖皇帝说,沐家世镇云南,永保大明西南。可如今大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大明还在。”陈晓东忽然道,“公主在,大明在。公主不在了,可她说的话还在,她做的事还在,我们这些人还在。我们在,大明就在。”
他说得笨拙,可字字铿锵。
沐天波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着他眼中的光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袭爵,进京面圣。崇祯皇帝在武英殿见他,那时皇帝才十七岁,比自己还小,可坐在龙椅上,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也是这样——清澈,坚定,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。
“陛下……”沐天波喃喃。
“国公?”程有龙唤他。
沐天波回过神来,深吸一口气,走到书桌后,打开暗格,取出一方印。
印是金的,三寸见方,上雕麒麟,底下四个篆字:黔国公印。
“这是洪武爷赐给我沐家先祖的印,见印如见君。”沐天波将印放在桌上,与龟甲并排,“今日,我沐天波,以黔国公之名,以沐家十二代忠烈为誓——”
他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:
“愿奉长平公主遗命,在云南竖起大明旗。天罡阵,我入。北伐事,我担。生,是大明的臣;死,是大明的鬼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沐家绝嗣!”
三十五人齐齐跪倒:“愿随国公,复我大明!”
声音不大,却在书房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从那天起,昆明城变了。
黔国公府门前,挂起了白幡——为崇祯皇帝,为何腾蛟,为所有殉国的忠臣,也为长平公主。白幡下,沐天波设祭坛,率文武百官、土司头人,哭祭三日。
三日后,白幡换成了红旗。
红旗上,一个大字:明。
沐天波在五华山誓师,宣读长平公主遗诏(其实是程有龙连夜写的,但盖了黔国公印,也就成了真的),奉崇祯太子(其实太子早死了,但可以说藏在民间)为帝,年号仍用崇祯,称崇祯十八年。
他自任监国,以黔国公总摄云南军政。程有龙为国师,总领天罡阵;花义兔为军师,参赞军机;陈晓东为御前侍卫统领,魏泽南、张开北为左右将军;未乃水总督水师,黄得功总督陆军……
三十五人,各授官职,各司其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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