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数年之间,斡难河畔那几顶孤零零的毡帐,已然变成一片小小的营盘。白日里牧人驱赶牛羊,马蹄踏过青草;傍晚时分炊烟四起,孩童嬉笑,犬吠声声。一派平和景象,与当年风雪流亡、朝不保夕的日子,已是天差地别。
诃额仑每每站在帐前,望着渐渐兴旺的部族,眼中总含着泪光。她把铁木真叫到近前,轻声嘱咐:
“儿啊,你自幼受苦,娘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。如今咱们总算有口安稳饭吃,有片落脚草场。你要记住,咱们是孤儿寡母起家,势单力薄,能不与人争执,便不争执。草原上仇怨一结,便是几代人厮杀。万事忍让三分,守住自家草场、家人平安,便是最好。”
铁木真垂首听训,恭敬应道:
“娘放心,孩儿都记得。”
可他心中,却比谁都明白。
草原之上,从来不是忍让便能平安。
弱肉强食,是万古不变的规矩。
你弱,旁人便欺你、夺你、灭你;
你强,旁人便敬你、服你、跟从你。
自九岁失父,部众叛离,泰赤乌人追杀,山林流亡,饥寒交迫,兄弟相残,人心凉薄……一桩桩、一件件,早已刻进骨血。他外表沉静少言,内里却如藏在鞘中的刀,寒光内敛,只待一朝出鞘。
平日里,他天不亮便起身,查看马群,检视兵器,与部众一同放牧、打猎、制弓、造箭。对老弱,他多予照顾;对勇士,他倾心结交;对属下,他赏罚分明,从不苛待。合撒儿勇猛善射,别勒古台忠厚力大,速不台、者勒蔑等人寸步不离,皆是死心塌地。
草原之上,渐渐传开一句话:
也速该的儿子,是将来能一统大漠的人。
铁木真与孛儿帖成婚之后,更是情意深重。
孛儿帖出身弘吉剌,容貌秀美,性情温和,却又聪慧有主见。内则打理营帐,安抚部众妻小,外则支持丈夫结交英豪,从无半分妇人之见。铁木真在外奔波一日,回到帐中,见孛儿帖温言相待,热茶肉食备得周全,心中那一身疲惫,便尽数散去。
他常对孛儿帖道:
“我自幼无依,全靠母亲与诸位兄弟。如今有你在身边,方知何为家,何为安稳。此生我定护你周全,不让你再受半分流离之苦。”
孛儿帖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,柔声道:
“我信你。无论富贵贫贱,生死安危,我都随你。”
新婚数月,春草初生,草原一片青绿。
风柔和,日温暖,牛羊肥壮,人心安稳。
铁木真以为,总算可以慢慢积蓄力量,再图日后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一场沉睡了近二十年的旧仇,已在暗中磨刀霍霍,只待一夜,便要将他刚刚拥有的一切,彻底撕碎。
祸根,早在铁木真出生之前,便已埋下。
当年,诃额仑夫人本不是也速该之妻。
她是蔑儿乞部首领脱黑脱阿之弟赤列都的未婚妻。
弘吉剌与蔑儿乞联姻,迎亲队伍行至斡难河畔,恰逢也速该放马归来。
也速该一见诃额仑,见她容貌端庄,气度不凡,便动了心。
他当即返回,唤来兄长与弟弟,三人快马弯弓,拦路抢亲。
赤列都不过孤身数人,哪里抵挡得住也速该一众勇士?只得弃了新娘,纵马逃命。
也速该便将诃额仑强带回帐,做了自己的妻子。
蔑儿乞人素来强悍好勇,最恨受人羞辱。
妻子被抢,于草原男儿而言,是奇耻大辱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(1/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