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进来躲躲雨。”容乐说。
小顺子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不、不用了,奴才还要回去交差……”
“雨这么大,你回去也是淋湿。”容乐说,“进来躲一会儿,等雨小了再走。”
小顺子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容乐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他把伞收起来,放在院门口,赤着脚走进屋里。他的脚湿漉漉的,踩在屋里的泥地上,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。
容乐让他坐在门槛上,从屋里拿出一块干布——那是她唯一的一块干布,本来是留着给自己擦脸的——递给他。小顺子接过干布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慢慢地擦脸上的雨水。
阿花从屋里走出来,蹲在小顺子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小顺子低头看见阿花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阿花的头。阿花眯起眼睛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把脑袋往小顺子手心里拱。
“阿花穿衣裳了。”小顺子说。
容乐点了点头。阿花这几天一直穿着那件灰色的小衣裳,蓝色的边在雨中看不太清楚,但灰色的底和它的毛色很配,远远看去,像是一团毛茸茸的、会移动的棉花。
“好看。”小顺子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容乐没有说话。她坐在小顺子对面,抱着膝盖,看着院子里的雨。小顺子坐在门槛上,摸着阿花的头,也看着院子里的雨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。
过了很久,小顺子忽然开口了。
“六公主,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是怕被雨声听到,“您说,这雨什么时候会停?”
容乐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小顺子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容乐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雨幕里看起来有点模糊,像是隔了一层纱。他的鼻子很挺,睫毛很长,嘴唇有点厚,看起来不像宫里的人,倒像是乡下的孩子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粗粗短短的,指甲缝里还有泥巴,一看就是干粗活的。
容乐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。一个她从来不会问任何人的问题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此刻,在雨声里,在小顺子湿漉漉的、冻得发抖的身影面前,她忽然想问。
“小顺子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要对我好?”
小顺子愣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容乐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惊讶,又像是慌乱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奴才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奴才也不知道……”
容乐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看着他。
小顺子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他的脚上全是泥巴,脚趾头冻得通红,像是十根小小的胡萝卜。
“奴才小时候,有一个妹妹。”小顺子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,“比奴才小三岁,很瘦,很小,很爱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月亮。”
容乐没有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家里闹饥荒,吃不饱,爹娘就把妹妹卖给了镇上的一户人家。奴才那时候才八岁,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看着妹妹被人抱走。妹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奴才一眼,她没有哭,她还在笑,她以为自己是去镇上玩的,过几天就会回来。”
小顺子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后来奴才再也没有见过她。奴才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容乐,眼眶红了,“奴才每次看到六公主,就会想起奴才的妹妹。六公主和她一样瘦,一样小,一样爱笑。奴才就想……就想对六公主好一点。就当是……就当是对奴才的妹妹好一点。”
容乐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她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她只是看着小顺子,看着他那张湿漉漉的、冻得发白的脸,看着他红了的眼眶,看着他粗粗短短的手指。
她忽然觉得,她和这个小太监之间,有一种比主仆更深的东西。不是恩情,不是利用,不是算计。是疼。是那种只有真正吃过苦的人才能理解的、刻在骨头里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