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在雾巷的第四天,是被一阵风叫醒的。
这阵风来得很轻,先是试探性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,凉丝丝的,拂过她的额头,像一只很凉的手在试探她有没有发烧。然后它胆子大了一些,撩起了她额前的碎发,把头发吹到她的鼻尖上,痒痒的。小满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,翻了个身,风不依不饶地跟过来,吹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上。
她睁开眼。
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开了一条缝,窗帘被风鼓起来,像一面缓缓升起的帆。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她听见外面有风的声音,不是那种呼啸的、暴烈的风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持续的、像大提琴长弓拉过琴弦的声音,低沉,绵长,带着一种让人想闭上眼睛听的质地。
小满坐起来,披上外套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风立刻涌了进来,满满地、毫不客气地灌满了整个房间。窗帘被吹得横着飞起来,桌上的笔记本纸页哗啦啦地翻动,暖水瓶的塞子被风吹得嗡嗡响。小满被风呛了一下,眯起眼睛,但她没有关窗,而是把脸迎向风,让风把她刚睡醒的迷糊劲儿全部吹走。
风里有味道。不是一种味道,是好多种味道混在一起——远处有人在烧柴火,淡淡的烟熏味;巷口早点铺子的油条味,油脂的香气被风吹得很远;还有一股湿漉漉的、泥土和青苔混合的味道,那是从青石板的缝隙里被风带起来的。这些味道被风搅拌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独特的、只属于雾巷清晨的气味。
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风吹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,那些枯叶都被风卷起来,堆在墙角,挤在一起,像一群抱团取暖的小动物。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剧烈地摇晃,像一个人在不停地摇头。树冠的整体形状被风吹变了,原本圆润的轮廓被拉成了椭圆形,像一个被压扁的气球。挂在屋檐下的白炽灯泡在风中轻轻晃动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,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跳舞。
巷子里的人比前几天少。这种天气,老人不爱出来,怕被风吹着凉。但小满看见陈守安已经开门了,他正站在杂货铺门口,用一根长竹竿够什么东西。她看不清他在够什么,但看见他踮着脚尖,竹竿在空中晃来晃去,像在跟风搏斗。她笑了一下,关上门,下楼。
楼梯今天响得格外厉害,咯吱咯吱的,像是这栋老房子在跟风吵架。小满走到一楼,杨婶正在厨房里忙活,听见她下来,探出头来说了一句:“今天风大,多穿点。”小满应了一声,在八仙桌上看见了她的早饭——一碗红薯粥,一碟酱菜,还有一个煮鸡蛋。鸡蛋壳上画着一个笑脸,用圆珠笔画的笑眯眯的眼睛和弯弯的嘴巴。她忍不住笑了,杨婶大概不知道,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这种“带笑脸的食物”了。
她吃完早饭,把碗筷收好,走出客栈。
风在巷子里比在楼上感觉更大。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吹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。巷子南北走向,风从巷口灌进来,一路往巷底冲,遇到墙壁就反弹回来,和后面的风撞在一起,形成一个个看不见的漩涡。小满站在客栈门口,感觉风一会儿推她的背,一会儿撞她的胸口,一会儿从左边拧她的腰,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跟她玩闹。
她把手插进口袋里,沿着青石板往杂货铺的方向走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她懒得整理,就让它们飞着。走了几步,她看见陈守安还在够那个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顶草帽被风吹到了屋檐上,卡在瓦片中间,像一个长在屋顶上的蘑菇。
“陈叔,我来吧。”小满接过竹竿,踮起脚尖,用竹竿的顶端轻轻拨了拨草帽的帽檐。草帽动了一下,但没有掉下来,反而卡得更紧了。她又拨了一下,这次用了点力气,草帽从瓦片之间滑出来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。
陈守安捡起草帽,拍了拍灰,戴在头上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陈守安把竹竿靠在墙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,擦了擦手。“今天风大,送货的事不急,等风小了你再送。”
“没事,风不大,我走慢点就行。”小满说。她是真的觉得风不大,不是逞强。在城里的时候,她经历过台风天,那种风是真的可怕,能把树连根拔起,能把人吹得站不稳。今天这种风,在城里顶多算“大风”,但在雾巷,好像就已经是“不得了”的天气了。这让她觉得有意思——同样的风,在不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分量。在城市里,风只是气象预报里的一个数字,一级两级三级,跟你没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