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,看着他修伞。
今天他修的一把黑伞,伞面破了几个洞,伞骨断了两根。他先把断掉的伞骨抽出来,从纸盒子里找出两根新旧差不多的竹骨,用小刀修整了一下长短和粗细,然后一根一根地装回去。装伞骨是个细活儿,每一根都要对准位置,不能偏,不能歪,否则伞就收不拢,或者撑不开。他的手指很稳,动作很慢,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
风把他的工具吹得东倒西歪,他时不时要用手按住尺子、剪刀、线团,防止它们被风吹跑。小满帮他把线团和剪刀挪到摊子的内侧,用一块石头压住。周明远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修。
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,不说话,各做各的事。周明远修伞,小满看他修伞。风在他们之间穿来穿去,把周明远的白发吹到小满的手背上,痒痒的。小满没有躲,她让那些白发落在她的手背上,像几根很细很细的羽毛。
坐了一会儿,小满开口了。
“周爷爷,您做了一辈子伞,有没有觉得烦过?”
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里的一根伞骨绑好,用剪刀剪断线头,放下伞,抬起头,看着巷子深处,像是在找一个很久以前的答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烦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烦的?”
“年轻的时候。二十多岁,刚接我爹的铺子,天天做伞,从早做到晚,手都磨破了,腰也疼,眼睛也花。那时候巷子外面的人都去做生意了,挣大钱,开好车,住高楼。我呢,坐在巷子里做伞,一把伞卖几块钱,做一天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时候烦,烦得不想干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一天,一个老太太拿着一把伞来找我修。那把伞很老了,伞面都烂了,伞骨断了好几根,伞柄也裂了。我看了看,说这把伞修不了了,不如买把新的。老太太不肯,说这把伞是她男人送她的,她男人走了好多年了,她就剩这把伞了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我花了两天时间,把那把伞修好了。老太太来取伞的时候,哭了。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就那么哭,抱着那把伞,像抱着一个人。”
周明远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摊子上的一把旧伞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不烦了。不是不烦了,是不想烦了。做伞这件事,不是为了挣钱。是为了让人有个东西可以抱着,下雨的时候挡雨,出太阳的时候遮太阳,想哭的时候,有个东西可以哭。”
小满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把旧伞,是外婆的,黑色的,长柄的,伞柄上刻着一个“林”字。外婆去世后,她把那把伞带走了,一直放在出租屋的角落里,从来没有用过,也从来没有扔过。她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,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一把伞,那是外婆留给她的一个可以抱的东西。
“周爷爷,您说的对。”小满说,“有些东西不是东西,是人。”
周明远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但小满觉得他听懂了。
她从周明远的摊子离开的时候,风小了一些。太阳升高了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巷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她拎着篮子继续往巷底走,经过老孙的照相馆时,老孙正好开门。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,领口磨得发白了,手里端着一杯茶,站在门口,看着天。
“老孙叔,早。”
“早。”老孙喝了口茶,眯着眼睛看天。“今天风大,但风大好啊,风大的天,照片洗出来干得快。”
小满笑了。她觉得老孙总能把任何事情都和照相扯上关系,这是一种职业病,也是一种热爱。一个人做一件事做了二十七年,这件事就会长进他的骨头里,他看什么都带着那件事的眼光。
她继续往巷底走,把盐和洗衣粉送到老太太手里。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,虽然还没到穿棉袄的季节,但她好像很怕冷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。她接过东西,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,塞进小满手里。还是那种水果硬糖,包装纸有点化了,黏在糖上。
“吃糖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还是那么小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
小满剥了一颗放进嘴里。橘子味的,甜得发腻,但那种甜让她觉得踏实。她含着糖,走回巷子里,风把糖的甜味吹进鼻腔,她觉得整个人都是甜的。
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