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周明远已经在竹椅上坐下来了,拿起了今天要修的第一把伞。
那是一把红色的伞,伞面已经褪成了粉白色,伞骨断了两根,伞柄上的木头也裂了一道缝。他先把断掉的伞骨抽出来,从工具箱里找出两根竹骨,用小刀修整。小刀在他手里很听话,该削的地方削,该刮的地方刮,每一刀都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犹豫。竹屑落在地上,细细的,卷卷的,像木头的刨花。
小满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看着他做这些。
她发现周明远的动作有一种节奏,不是机械的、重复的节奏,而是一种有呼吸的、有生命的节奏。他的每一次下刀、每一次穿针、每一次拧紧,都像是在完成一个句子。句子有长有短,有急有缓,但连在一起,就是一段完整的、通顺的、让人听得懂的话。他不是在修伞,他是在用伞写文章。
她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,想记录一些什么,但笔尖落在纸上,却不知道写什么。不是没有东西写,而是东西太多了,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。她想写他的手指,那些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、但又异常灵巧的手指;她想写他的眼睛,那双眯着的、被皱纹包围的、但又格外专注的眼睛;她想写他的沉默,那种不是空白的、不是贫瘠的、而是像大海一样深的沉默。但她写不出来,因为她觉得任何文字都是多余的,都不如亲眼看见、亲身感受。
她合上笔记本,决定不写了。今天她不记录,她只是看。
上午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穿过无花果树的叶子,在周明远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白发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脸上的皱纹像河流的支流,密密麻麻地分布着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不是紧张,是专注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不是烦躁,是认真。
小满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她的外公。外公是一个木匠,做了一辈子家具。小时候她最喜欢看外公刨木头,刨子在木头上滑过去,刨花就从刨口里卷出来,一卷一卷的,像木头的波浪。外公也不爱说话,一做就是一下午。她那时候不懂,觉得外公很闷,现在她懂了,外公不闷,外公在做他喜欢的事情,做喜欢的事情的时候,不需要说话。
外公走了十年了。她已经有十年没有看过一个人做木工了。今天,坐在周明远旁边,看着他修伞,她忽然觉得外公又回来了。不是真的回来了,而是那种感觉回来了——那种安静的、踏实的、让人安心的感觉。
“周爷爷,”小满开口了,“您做伞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周明远停下手中的活,想了想,说了两个字:“不想。”
“不想?”
“不想别的,就想这把伞。”他说,“这把伞哪里坏了,怎么修,用什么料,用什么线。别的都不想。”
小满明白了。他说的“不想”,不是什么都不想,而是不想那些和手里这把伞无关的事情。不做伞的时候,他可能会想很多事情——想走掉的老伴,想在外面的孙女,想这条越来越老的巷子。但一旦拿起伞,他的脑子就清空了,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。这不是逃避,这是一种能力——一种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当下、不被杂念干扰的能力。她以前在书里看过“心流”这个词,说的就是这种状态。她以为自己懂,现在才知道,她从来不懂。坐在周明远旁边,看他修伞,她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心流”。
中午的时候,周明远的女儿来送饭。还是那个中年女人,还是那个饭盒。她把饭盒放在摊子上,看了小满一眼,笑了笑:“你又来了?”
“嗯,我来看周爷爷修伞。”小满说。
“我爸这个人,没什么好看的,就是闷头做事。”女人嘴上这么说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。她蹲下来,对周明远说:“爸,吃饭了。”
周明远没有动,他正在绑最后一根伞骨,绑完了才放下工具,打开饭盒。今天饭盒里是米饭、红烧肉、炒青菜,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。他把红烧肉夹了两块到饭盒盖上,放在小满面前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小满看了看他女儿,他女儿点了点头,意思是——吃吧,我爸给的你就吃。
小满夹起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肉炖得很烂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她嚼着,觉得这大概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。不是因为肉本身有多好,而是因为这肉是一个沉默的老人从自己的午饭里分给她的。
周明远吃饭还是那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嚼得很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