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、深蓝色的线条。他看了看那条线,点了点头,把笔放在桌子上,抬起头,看着小满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他问。
“嗯,来了十几天了。”
“住杨婶那儿?”
“嗯。”
“老陈跟你说过我吗?”他问。
小满想了想。陈守安跟她说过巷子里的很多人——老赵、老周、老刘、老孙、巷底的老太太,但好像没有说过这个修笔的人。“没有,陈叔没提过。是我自己看见牌子进来的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没有因为陈守安没提过他而不高兴。他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面,拿了一支笔下来,走回来,递给小满。“送你。”
小满接过笔。是一支钢笔,黑色的,笔杆是塑料的,不重,但握在手里很舒服。笔尖是不锈钢的,银白色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笔夹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英雄”。这是英雄牌的钢笔,老牌子了,小满小时候见过,外公有一支,也是英雄牌的,黑色的,用了很多年,笔杆都磨得发亮了。
“我不能要,我都不认识您——”小满想把笔还回去。
“拿着。”男人的语气不容拒绝,但又不强硬,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。“你是巷子里的人,送你一支笔,应该的。”
又是“你是巷子里的人”。小满握着那支笔,觉得这支笔不只是一支笔,而是一张入场券,一个标志,一个被这条巷子接纳的证明。老刘不要她的钱,因为她“是巷子里的人”。现在这个修笔的老人送她一支笔,也是因为她是“巷子里的人”。在这条巷子里,身份不是用身份证证明的,不是用户口本证明的,而是用这些老人对你的态度证明的。他们对你好,你就是自己人;他们对你不好,你就是外人。而他们对小满好,从一开始就好。
“谢谢您。”小满说,“您贵姓?”
“姓顾,顾明远。”老人说。
顾明远。和周明远的名字只差一个字。小满觉得巧,但没说出来。“顾师傅,您修笔修了多少年了?”
顾明远想了想。“四十多年了。我二十岁开始修笔,今年六十三。”
“四十三年。”
“嗯,四十三年。”顾明远把桌子上的工具收拢,用一块绒布把桌面擦干净。“我爹以前也修笔,他修了三十多年。我接了他的班。”
又是一个接班的故事。小满在这条巷子里听到太多这样的故事了——老陈接了他爹的杂货铺,老周接了他爹的伞铺,老刘接了他爹的裁缝铺,老赵虽然没有接他爹的班,但他爹也是剃头的,他从小就在剃头铺子里长大。这些老人,他们的手艺都是父辈传下来的,他们的铺子都是父辈开起来的,他们的人生轨迹在父辈的基础上延伸,没有断裂,没有转折,像一条笔直的路,从过去通到现在。
“顾师傅,现在还有人用钢笔吗?”小满问。她不是故意冒犯,是真的好奇。在她的认知里,钢笔已经是一种过时的东西了。她用过的笔都是水笔、圆珠笔、签字笔,用完就扔,几块钱一支,方便又便宜。钢笔要灌墨水,要洗笔尖,要保养,麻烦得很。
顾明远听了这个问题,没有不高兴。他笑了笑,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“有。不多,但有。有些老人还在用钢笔,他们用了一辈子,换不了别的笔。有些年轻人也用钢笔,他们觉得钢笔写字有感觉,写出来的字好看。还有一些人,不是用钢笔写字,是收藏钢笔。他们来找我,不是修笔,是让我帮他们看笔,鉴定真假,估价。”
“收藏钢笔?”
“嗯。钢笔不只是写字工具,也是艺术品。你看这支——”顾明远从架子上拿下一支笔,递给小满。笔杆是深红色的,上面有金色的花纹,花纹很细,很密,像藤蔓一样缠绕在笔杆上。笔尖是金色的,上面刻着一些字母,小满不认识。“这是派克笔,英国牌子,这支是五六十年代的款式,现在市面上很少见了。收藏钢笔的人,找的就是这种。”
小满握着那支笔,觉得它不像一支笔,更像一件首饰。沉甸甸的,凉丝丝的,金属的质感很细腻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块冰。她打开笔帽,笔尖露出来,金色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她用笔尖在纸上轻轻画了一下,没有墨水,但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划痕很细,很均匀,像一根头发丝。
“好看。”小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