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那盏旧路灯的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根细细的光线。她看着那根线,觉得它不是一根线,而是一支笔的笔尖,在黑暗中写字。它写的是什么?也许是她的名字,也许是外婆的名字,也许是雾巷的名字,也许只是一道没有意义的光。但她觉得,它写的是“归途”。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归途,有些人找到了,有些人还在找。她找到了。她的归途,在雾巷。
她闭上眼睛,在路灯微弱的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她看见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正在看。外婆的眼睛不好,把信举得很远,眯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着看着,外婆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她把信贴在胸口,抱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进屋里,把信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,叠得整整齐齐的,每一封都打开过,每一封都折回去,每一封都被读过很多遍。外婆把那封新来的信放在最上面,关上抽屉,拍了拍抽屉的盖子,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。
小满在梦里看着这一切,想喊外婆,但喊不出声。她只能看着,看着外婆慢慢走回藤椅上,坐下来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晚霞是橘红色的,把外婆的脸也染成了橘红色。外婆的皱纹在晚霞里变得很淡,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。
小满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她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口水,她不想知道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闻着枕头上太阳晒过的味道,又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,她去杂货铺找陈守安,问他要了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。陈守安没有问她写给谁,从抽屉里拿出信封和邮票,递给她。小满把昨天写的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,那是她写给外婆的信的草稿,她想重新抄一遍,抄得更工整一些。她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,把信纸铺在膝盖上,握着顾明远送她的那支笔,一笔一划地抄写。
她抄得很慢,比平时写字慢得多。每一个字她都写得很认真,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,该大的大,该小的小。她想起外婆教她写字的时候说的话:“字是人的脸,你写出来的字,就是你的脸。你要把脸洗干净了再出门。”她以前觉得外婆啰嗦,现在她觉得外婆说得对。字是人的脸,她要把脸洗干净了,再寄给外婆。
抄完之后,她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。她没有封口,因为她想拿给顾明远看看,让他帮她检查一下有没有写错的地方。
她走进岔巷,推开那扇木门,走进天井。桂花树的香味比昨天淡了一些,花瓣落得更多了,地上铺了一层金色。她走进屋子,顾明远已经在那里了,还是坐在桌子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修。看见小满进来,他抬起头,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,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。
“写好了?”他问。
“写好了。想请您帮我看看,有没有写错的地方。”
顾明远接过信封,看了一遍收件人地址,点了点头。“没错,能寄到。”他把信封还给小满,“封口吧。”
小满用舌头舔了舔信封的封口,粘住。然后把信封翻过来,在封口处写上“外婆收”三个字。她写得很用力,笔尖几乎要把信封戳破。
“顾师傅,您觉得这封信能寄到吗?”小满问。
顾明远想了想。“能。只要地址没错,邮票贴够了,就能寄到。邮差会把它送到外婆手里,不管多远,不管多久。这是他们的本分。”
又是本分。小满觉得,“本分”这个词在雾巷出现的频率太高了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本分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本分守护着什么东西。邮差的本分是把信送到,不管多远,不管多久。顾明远的本分是把笔修好,不管多旧,不管多破。陈守安的本分是把杂货铺开好,不管挣不挣钱。周明远的本分是把伞修好,不管值不值得。老赵的本分是把头剃好,不管有没有人看见。这些本分加在一起,就是人间。不是轰轰烈烈的人间,不是惊天动地的人间,而是平凡的、踏实的、温暖的、可以让人安心住下来的人间。
小满把信封揣进口袋,走出岔巷,走到巷口,出去,往左走,走到那个绿色的邮筒前。她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,然后塞进投信口。
信封落进去,咚的一声。
她站在邮筒前面,听着那个声音在邮筒里回荡,慢慢消失。
她转过身,走回巷子里。
炊烟又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