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稳,他的动作还是那样慢,他的注意力还是那样集中。小满看着他,觉得他不是在修笔,他是在连接。他把断了的东西接起来,把坏了的东西修好,把散了的碎片拼在一起。他不是修笔匠,他是一个连接过去和现在的人。他用一支支修好的钢笔,把那些快要断了的情感、记忆、关系,重新接上。
小满走出岔巷,走到巷口,出去,往左走。走了大约一百米,果然看见了一个邮筒。绿色的,很旧了,漆皮翘起来,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。邮筒上写着“中国邮政”四个字,字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邮筒的投信口张着,像一个等待喂食的嘴巴。小满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收件人地址,确认没有写错,然后把信封塞进投信口。
信封落进去的时候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很轻,但很实在。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。
小满站在邮筒前面,站了一会儿。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外婆家,不知道外婆能不能收到,不知道外婆收到之后还能不能看清她写的字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但她觉得,寄出去本身就有意义。她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,装在信封里,贴了邮票,投进了邮筒。它会被邮差取走,被送到邮局,被分拣,被装上卡车或火车或飞机,被送到外婆所在的城市,被另一个邮差塞进外婆家的信箱里。这一路上,它会经过很多人的手,会被很多人看见,会被很多人传递。这不只是一封信,这是一条路,一条从雾巷通往外婆的路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回到巷子里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,炊烟又升起来了。她走在青石板上,闻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,觉得肚子饿了。她加快脚步,往客栈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杨婶正好从厨房里端菜出来。
“回来了?今天去哪儿了?”
“认识了一个新朋友,顾师傅,修钢笔的。”
杨婶笑了。“老顾啊,他可是个好人。他修了一辈子笔,巷子里的人写信都找他。你跟他认识了,以后写信就方便了。”
小满洗了手,坐到八仙桌前。今天吃的是清炒时蔬、红烧带鱼、一碗番茄蛋花汤。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觉得今天的汤格外鲜。不是因为汤的味道变了,而是因为她今天写了一封信,把心里的话说出去了,心里轻了,嘴里的味道就重了。
“杨婶,您多久没写过信了?”小满问。
杨婶想了想。“好多年了。以前还写,给我妈写,给我婆婆写,给在外地的亲戚写。后来有了电话,就不写了。打电话多方便啊,拿起话筒就能说话,不用等,不用寄,不用怕丢。但打电话也有不好的地方——说完就忘了,没有东西留下来。信不一样,信写完了,寄出去了,对方收到了,可以看一遍,再看一遍,看完了收起来,过几年还能翻出来看。信是能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小满想起自己刚才写的那封信。它会被外婆收到吗?会被外婆看很多遍吗?会被外婆收起来,放在抽屉里,过几年还能翻出来看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希望会。她希望那封信能留下来,像外婆以前写给她的那些信一样,被收在抽屉里,纸页发黄,墨迹变淡,但字还在,话还在,那个写信的人的心意还在。
吃完饭,她帮杨婶洗了碗,然后上楼,回到六号房间。她坐在桌子前面,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,拧开笔杆,看了看里面的墨水。墨水还很多,蓝黑色的,在透明的笔杆里像一小段深色的河流。她把笔杆拧回去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,试试笔尖。
笔尖在纸上滑过,流畅,顺滑,不刮纸。写出来的字是蓝黑色的,比水笔写出来的字更深,更沉,更有分量。她看着那些字,觉得它们不像字,像一个个小小的、被墨水浸泡过的、沉甸甸的心情。
她写道:
“今天认识了顾明远,一个修钢笔的老人。他送了我一支笔,英雄牌的,黑色的,很普通,但很好用。我用这支笔给外婆写了一封信。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写过信了,久到忘了信纸的触感、信封的折法、邮票的味道。但今天我想起来了。我想起了外婆给我写的那些信,想起了她工工整整的字迹,想起了她每次在信的最后写的‘外婆等你回来’。以前我觉得那只是一句话,今天我觉得那是一句承诺。外婆在等我回来。她等了很多年。我现在回去了,但我回不去她身边了。我只能写信。信能去我去不了的地方,信能替我对外婆说:我在想你,我在好好的,你不要担心。”
她写完之后,合上笔记本,把钢笔放在笔记本上面。钢笔在台灯的光下发着光,黑色的笔杆,银白色的笔夹,安安静静的,像一个在睡觉的人。
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