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头收摊了。他把炉火灭了,把铜锅洗干净,把工具收进推车的抽屉里。小满帮他推车,推车不重,但轮子有点歪,推起来一拐一拐的。他们沿着青石板往巷子里走,经过周明远的摊子,经过老刘的绿色木门,经过顾明远的岔巷,经过章明远的窄缝,到了老孙头的家门口。
老孙头的家和老刘的裁缝铺隔了两扇门,也是一扇木门,漆成了深红色,漆面斑驳。他推开门,小满帮他把推车推进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比杨婶的院子小,但很整洁。靠墙种着一棵枇杷树,树上结着几颗青色的枇杷,还没熟。墙角堆着几盆花,花开了,红的黄的紫的,热热闹闹的。
“孙师傅,您一个人住?”小满问。
“一个人。老伴走了好几年了。”老孙头把推车停在屋檐下,用一块塑料布盖住。“孩子在外面,不常回来。我一个人,也自在。想做糖人就做,不想做就坐着。没人管我。”
小满看着这个院子,觉得它虽然小,但很完整。一栋房子,一棵树,几盆花,一辆推车,一个老人。这就是老孙头的全部。他不需要更多的东西。他有糖,有手艺,有巷子里的孩子。这些够了。
她告别了老孙头,走回客栈。路上经过老吴家,她又推门进去看了看。屋子还是老样子,老钟滴答滴答地走,暖水瓶里的水还热着。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,听着老钟的声音,觉得那声音像老吴的心跳。它在,老吴就在。它不停,老吴就不会停。
她回到客栈,杨婶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。今天吃的是红烧茄子、清炒西兰花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她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紫菜的鲜和蛋花的滑融在一起,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。
“杨婶,今天我跟老孙头学做糖人了。”小满说。
“哦?学得怎么样?”
“搓了十几个糖球,手都烫红了。”
杨婶笑了。“老孙头这个人,看着随和,教起人来可严了。他以前也教过巷子里的孩子做糖人,没一个学成的。不是嫌手疼,就是嫌麻烦,学几天就不来了。”
“我不会不来的。”小满说。
杨婶看着她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
吃完饭,小满帮杨婶洗了碗,然后上楼。她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,没有直接回房间,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,看着巷子里的夜色。那盏巷底的旧路灯亮着,远远的,像一颗星星。她看着那盏灯,想起了老孙头的糖人。糖人是甜的,灯是亮的,巷子是暖的。这些甜、亮、暖,加在一起,就是雾巷。
她回到六号房间,坐在桌子前面,打开笔记本,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。
她写道:
“今天认识了老孙头,一个吹糖人的老人。他在巷口摆摊,只换不卖。一根葱,一个鸡蛋,一块糖,一张邮票,什么都行。他说,换比卖有意思,换的是人情,不是钱。
他教我搓糖球。我搓了十几个,手都烫红了,但终于搓圆了一个。他看了一眼,说‘行了,今天先学到这儿’。我知道我离会做糖人还差得远,但我不急。我有得是时间。
巷子里的孩子都爱吃他的糖人。他们围在推车前面,眼睛亮亮的,嘴巴张着,等着老孙头变出一个又一个糖人。兔子、老虎、燕子、小猪、公鸡、金鱼、蝴蝶、蜻蜓、孙悟空、猪八戒、唐僧、沙和尚……每一个都不一样,每一个都像活的。老孙头说,他做了四十多年糖人,从来没有做过两个一模一样的。因为每次的心情不一样,手的感觉不一样,糖的温度不一样,做出来的糖人就不一样。他说,糖人是活的,不是死的。你把它当成活的来做,它就是活的。
我觉得他说得对。糖人是活的,手艺是活的,这条巷子是活的。它们会呼吸,会变化,会生长。老吴病了,有邻居照顾;老孙头老了,还有孩子在等他的糖人。这条巷子不会死,因为还有人在这里活着,还有人在这里守着手艺,还有人在这里等着糖人。
明天,我还要去跟老孙头学做糖人。我还要去看老吴和吴婶。我还要去老吴家开门、关窗、检查暖水瓶。这些都是小事,但这些小事让我觉得,我是这条巷子里的人。不是路过的人,不是暂住的人,而是和这条巷子一起活着的人。
那盏旧路灯还亮着。我看着它的光,觉得它像一个糖人,金黄色的,透明的,甜的。它是这条巷子给每一个晚归的人的糖人。你不用拿东西换,你只需要回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