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钟爷爷,您修钟表修了多少年了?”小满问。
钟明远想了想。“六十多年了。我十五岁跟我爹学修表,今年七十八。中间没断过,除了打仗那几年,但那时候也没什么表可修。”
“六十三年。”
“嗯,六十三年。”钟明远把手里的怀表组装好,上了发条,放在耳边听了听。他听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听一首很复杂的曲子。听了大概十几秒,他放下怀表,摇了摇头。“这个不行,有个齿轮磨损了,要换新的。但我没有这个型号的齿轮了,要去城里找。找不到,这块表就废了。”
小满看着那块怀表。银色的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表面的花纹很精美,是一朵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的,每一片都刻得很细致。这块表大概比她的年纪还大,也许是一个人的嫁妆,也许是一个人的定情信物,也许是一个人在某个重要的日子里买给自己的礼物。它走了很多年,见证了很多事,现在它走不动了,需要有人帮它一把。如果找不到那个齿轮,它就永远停在这里了,像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梦。
“钟爷爷,这块表是谁的?”
“巷子里的老张的。他走了好几年了,他儿子拿着这块表来找我,说想修好它,留个念想。”钟明远把怀表放在工作台的一个小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“我答应了,但齿轮不好找。老式的表,零件不好配。现在的表都是电子的,没人做这种机械零件了。”
小满看着那个小盒子,想象着老张的儿子拿到修好的怀表时的样子。他一定会打开表盖,听那滴答滴答的声音。那声音是老张的心跳,是老张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。只要表还在走,老张就还没有完全离开。
“钟爷爷,您修了一辈子表,有没有哪块表让您印象最深的?”
钟明远想了想,把手里的放大镜摘下来,放在工作台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些钟表上,像是在找某个特定的记忆。
“有。很多年前,有个老太太拿来一块表,是她男人留给她的。她男人是当兵的,走了就没回来。那块表是他在走之前给她的,说等他回来。他没回来,表也停了。老太太把表拿来,说能不能修好,修好了她等着。我修好了,她拿着表走了。后来她每天都上发条,每天都听表走的声音。她活了九十多岁,走了之后,那块表还在走。”
小满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一块表,一个人,一句“等我回来”,一辈子的等待。那个老太太没有等到她男人回来,但她等到了表修好的那一天。从那天起,表每天都在走,每天都在告诉她——时间在走,我在等你,你不孤单。
“那块表现在在哪?”小满问。
“在她女儿那儿。她女儿也是巷子里的人,住在巷尾。你见过的,老张家隔壁,那个总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。”
小满想起了那个老太太。她确实总在门口择菜,动作很慢,每一根豆角都要择很久。她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每天都能听见父亲留下的表在走。那滴答滴答的声音,是她和父亲之间最后的连接。只要表还在走,连接就还在。
“钟爷爷,您觉得修表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小满问。
钟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面,拿下一只座钟。座钟是木制的,深棕色的漆面,钟摆是铜的,擦得很亮。他把座钟放在工作台上,打开后面的小门,露出里面的机芯。齿轮、弹簧、螺丝、杠杆,密密麻麻的,像一个微型的世界。
“最重要的是耐心。”他说。“修表不能急。急了你就会弄坏零件,弄坏了零件就要换,换了就不是原来的了。你要慢慢看,慢慢摸,慢慢听。看它哪里不对,摸它哪里不顺,听它哪里不响。看清楚了,摸准了,听明白了,再动手。”
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小镊子,夹住一个很小的齿轮,慢慢转动。“你看这个齿轮,它的齿是均匀的,每一个齿都一样大,一样高。但如果有一个齿磨掉了一点点,你看不出来,但表走起来就不准了。一天差几秒,一个月差几分钟,一年差一个小时。你不在乎,但表在乎。表是诚实的,你骗不了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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