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看着那个齿轮,它太小了,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。但它的每一个齿都被钟明远检查过,确认过,肯定过。这个老人用六十多年的时间,学会了和这些微小的零件对话。他能听见它们的呼吸,感觉到它们的疼痛,知道它们哪里不舒服。他不是在修表,他是在给表看病。
“钟爷爷,您觉得时间是什么?”小满问。
钟明远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深奥,不是玄妙,而是一种简单的、朴素的、被时间本身打磨过的通透。
“时间就是时间。它不是东西,但它让东西变旧。让表停了,让房子老了,让人头发白了。但你不用怕它。你怕它,它也走;你不怕它,它也走。你不如不怕。”
小满想起自己以前对时间的恐惧。她总觉得自己来不及了——来不及成功,来不及结婚,来不及买房,来不及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。她把时间当成敌人,每天都在和它赛跑,每天都在输。但现在,坐在钟明远的铺子里,听着满屋子的滴答声,她忽然觉得时间不是敌人。时间就是时间,它不管你怕不怕,它只管走。你追不上它,也甩不掉它。你能做的,就是和它一起走,不急不慢,一步一步。
钟明远又坐回工作台后面,拿起那块怀表,继续检查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用放大镜照着每一个零件,时不时用镊子拨动一下某个齿轮,听听声音。小满坐在旁边,看着他做这些,没有觉得无聊。她觉得这比任何电影都好看。因为这是真的,是一个老人用六十多年的时间练出来的真功夫。没有特效,没有剪辑,没有配音。只有一双手,一双眼睛,一颗心。
“钟爷爷,您有徒弟吗?”小满问。
钟明远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以前有过一个,学了两年,走了。说修表不挣钱,不如去修手机。修手机一天挣的钱,比修表一个月还多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没有遗憾,没有抱怨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您不觉得可惜吗?”
“可惜有什么用?人各有志。他想去修手机,就让他去。我不拦着。”钟明远把手里的怀表放下,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块抹布,擦了擦手。“修表这个活儿,不是谁都能干的。要坐得住,要静得下心,要对这些零件有感情。你没有感情,你就修不好。你修不好,客人就不来了。你不来,我就没活干了。没活干,我就坐着。坐着也行,反正我也不想干别的。”
小满觉得钟明远比巷子里其他老人更看得开。陈守安说“能守一天是一天”,周明远说“做习惯了”,老赵说“没人接”,老刘说“不要钱”,顾明远说“本分”,章明远说“书比人可靠”,老孙头说“不强求”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态度,但钟明远是最平静的一个。他不担心手艺会不会失传,不担心以后有没有人修表,他只管今天。今天有人拿表来修,他就修;没人来,他就坐着。坐着也不急,看看架子上那些还在走的钟,听听它们的声音,一天就过去了。
傍晚的时候,小满帮钟明远把铺子里的灯打开。天暗了,铺子里更暗了,但那些钟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群被唤醒的星星。滴答声更密了,更响了,整间屋子像一个巨大的心脏,在一下一下地跳动。
“钟爷爷,您晚上也待在这里?”小满问。
“待在这里。我住里屋,不回去。这里就是我的家。”钟明远指了指工作台后面的一扇小门,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有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简简单单的。“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,习惯了。听着这些钟的声音,我才能睡着。听不见,睡不着。”
小满想象着钟明远躺在床上,被满屋子的滴答声包围。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远远近近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。他知道每一只钟的声音,知道哪只钟快了几秒,哪只钟慢了几秒,哪只钟的声音变了,哪只钟需要上发条了。他不是在听钟,他是在听时间。时间通过这些钟表,变成了可以听见的、有形的、具体的东西。
她告别了钟明远,走出铺子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那盏旧路灯也亮了,远远的,像一颗星星。她站在路灯下,听着从钟表铺门缝里漏出来的滴答声。那些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,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。她忽然觉得,时间不是看不见的。在雾巷,时间是看得见的——在青石板的凹坑里,在老槐树的年轮里,在周明远的伞骨上,在老刘的针脚下,在顾明远的笔尖上,在章明远的书页里,在老孙头的糖人里,在钟明远的钟表里。时间在这些地方留下了痕迹,那些痕迹不是伤疤,是勋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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