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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二十三章 面人匠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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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口袋里的面人拿出来,放在桌子上。那个小满站在台灯下面,影子投在纸页上,小小的,黑黑的,像一个在跳舞的精灵。她看着那个面人,看了很久。



然后她写道:



“今天认识了张明远,一个捏了一辈子面人的老人。他的铺子在老刘裁缝铺隔壁,门板上用粉笔写着‘面人张’三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



他捏的面人很多,孙悟空、猪八戒、唐僧、沙和尚、武松、鲁智深、嫦娥、牛郎、织女、十二生肖、花鸟鱼虫。每一个都不一样,每一个都栩栩如生。他说,最难的是表情。表情捏对了,这个人就活了;表情捏不对,这个人就是死的。



他给我看了他师父的面人。他师父走了二十多年了,但他还记得师父的样子。他用面团把师父从记忆里请出来,揉进去,捏出来。师父的脸很小,只有拇指那么大,但每一根皱纹都清晰可见,每一根头发都根根分明。他把师父捧在手心里,像捧着一个小小的、不会醒来的梦。



他说,他师父从来不夸人。你做得好,他不说;你做得不好,他骂你。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,所以你只能一直做,一直做,做到做不动为止。



我想,这就是手艺人的师徒关系。不是夸出来的,是骂出来的。不是教出来的,是看出来的。你跟着师父,看他做,听他骂,自己琢磨,自己练。三年,五年,十年。你出师了,可以自己做了。但你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,因为你师父从来没说你好过。你只能一直做,做到比师父好,做到师父在另一个世界点头。



老马的小孙女今天过生日,老张给她捏了一个小姑娘,扎辫子的,穿花裙子的,手里拿气球的。老马把面人捧在手心里,眼眶红了。他说谢谢,声音哑了。老张说,谢什么谢,一个面人的事。



一个面人的事。但不是一个面人的事。是一个孩子五岁的生日,是一个爷爷对孙女的疼爱,是一个手艺人用四十年的时间攒下来的本事。这些加在一起,就不只是一个面人的事了。



老张送了我一个面人。是一个小姑娘,扎两条辫子,穿白衬衫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在写字。他说,这是你。我捧着那个面人,觉得那就是我。不是现在的我,是小时候的我。小时候我也扎两条辫子,也穿白衬衫,也喜欢写字。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焦虑,什么是迷茫,什么是漂泊。我只知道写字,写很多字,写满一个本子,再写下一个。



现在我又开始写字了。用钢笔写,写在笔记本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我写的不是工作文档,不是邮件,不是报告。我写的是雾巷,是这里的人,是这里的事,是我自己的心。



老张说,面人是活的。你捏它的时候,你的手指在给它生命。你的体温,你的心跳,你的呼吸,都传给它。它不只是面捏的,它是你的一部分。



我想,笔记本上的字也是一样。我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的手指、我的笔、我的心一起写出来的。它们不只是墨水和纸,它们是我的一部分。我把它们写下来,它们就留下来了。不会丢,不会忘,不会消失。



那个面人小满站在我的桌子上,站在台灯下面。她看着我写字,看着我的笔尖在纸上游走。她不会说话,但她在陪我。就像老张说的,面人是活的。她是活的,因为她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


她写完之后,合上笔记本,把钢笔放在上面。她把那个面人小满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,让它站在那里,守着那些字。它很小,只有拇指那么大,但它很稳,不会倒。



她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根细细的光线。她看着那根线,觉得它像一个面人的轮廓,细细的,长长的,在黑暗中慢慢成形。它会是孙悟空,还是猪八戒,还是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明天她会再去看张明远捏面人,再看那些面团在他手里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、会笑会哭会说话的小人。



她闭上眼睛,想着那个面人小满。它站在笔记本上,在黑暗中,看不见了。但它还在。她知道它在。



(第二十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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