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,老张。谢谢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谢什么谢,一个面人的事。”张明远摆了摆手。“快回去吧,小孙女等着呢。”
老马把面人小心地装进一个纸盒里,用布包好,捧在怀里,像捧着一个婴儿。他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像急着回去。小满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变了,不再是那个在巷口修车的老马,而是一个急着给孙女送生日礼物的爷爷。他的脚步轻快,背挺得直直的,脸上的黑灰也不觉得脏了。
“张爷爷,老马会给小孙女买气球吗?”小满问。
张明远笑了。“会的。老马这个人,答应的事一定做到。他说买,就买。明天你去巷口,就能看见那个小姑娘拿着气球,举着面人,在巷子里跑。”
小满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小女孩,左手举着一个粉红色的气球,右手捧着一个扎辫子的面人,在青石板上跑。气球在风里飘,面人在手里晃,她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,像一串银铃。那个画面很美,美得不像真的。但它是真的,因为明天就会发生。
天黑了。张明远把工作台上的面团用湿布盖好,把工具收进抽屉里,把架子上那些面人检查了一遍,看看有没有歪的、倒的、需要调整的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面人都要看一眼,像是在跟它们道晚安。
“张爷爷,您一个人住吗?”小满问。
“一个人。老伴走了好几年了,孩子在城里,不常回来。但我有这些面人,它们陪我。你看它们,每一个都在看我,每一个都在跟我说话。我不孤单。”
小满看着架子上那些面人。孙悟空的猴毛根根分明,猪八戒的耳朵微微耷拉着,武松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老虎的胡须翘着,嫦娥的衣带飘着,织女的眼泪挂在脸上。它们确实在看他,确实在跟他说话。用它们的眼睛,用它们的表情,用它们被捏出来的姿态。它们是他的孩子,是他用四十多年的时间一个一个生出来的。每一个都不一样,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性格,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。
她告别了张明远,走出铺子。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,那盏旧路灯也亮了,远远的,像一颗星星。她站在路灯下,看着手里那张面人——张明远送她的,是一个小满,不是节气的小满,而是一个小姑娘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白衬衫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在写字。面人很小,只有拇指那么大,但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——辫子上的头绳是红色的,衬衫的领口有一个小扣子,钢笔的笔尖是金色的。
她看着那个小满,觉得那就是她自己。不是现在的自己,是小时候的自己。小时候她也扎两条辫子,也穿白衬衫,也喜欢写字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焦虑,什么是迷茫,什么是漂泊。她只知道写字,写很多字,写满一个本子,再写下一个。后来她长大了,不写字了,打字了。字不再是她的朋友,变成了工具。现在她又开始写字了,用钢笔写,写在笔记本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她写的不是工作文档,不是邮件,不是报告。她写的是雾巷,是这里的人,是这里的事,是她自己的心。
她把面人小心地放进口袋里,走回客栈。
杨婶正在厨房里炒菜,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,是青椒炒肉的味道,辣辣的,香香的。小满洗了手,帮着把菜端上桌。今天吃的是青椒炒肉、清炒豆芽、一碗白菜豆腐汤。很简单,但很暖。
“今天去哪儿了?一下午没见你。”杨婶问。
“去了老张的铺子。面人张。”
“老张啊,他可是个好人。他捏了一辈子面人,巷子里的孩子都是吃他的面人长大的。不是吃,是看。他的面人不卖,只送。谁家孩子过生日,他捏一个;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,他捏一个;谁家孩子生病了,他捏一个。他捏的面人,比药还管用。孩子看了,病就好了。”
小满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个小满,觉得杨婶说得对。那个面人没有药,但它有魔法。它是张明远用手指从面团里变出来的,带着他的体温,带着他的心意,带着他对一个陌生姑娘的祝福。你把它放在手心里,看着它,你就觉得被看见了,被记住了,被在乎了。
吃完饭,她帮杨婶洗了碗,然后上楼。她坐在桌子前面,打开笔记本,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。墨水不多了,她拧开笔杆,从墨水瓶里吸了一些墨水。蓝黑色的墨水在透明的笔杆里流动,像一条小小的河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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