层雪。红与白交织在一起,像是被稀释过的血。
他走过正厅。
厅内的炭火烧得正旺,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一丝烟气,只散发出融融的暖意。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果品,都是为今日订婚准备的。一只喜鹊登枝的蜜供还冒着热气,那是厨娘花了一整个早上雕出来的。
他走过中庭。
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,不时有一团雪从枝头坠下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片白雾。树下那口汉白玉的鱼缸已经结了冰,几条锦鲤被封在冰层下面,一动不动,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。
他在鱼缸前停下了脚步。
卫林低下头,看着冰层下的锦鲤。红色的、白色的、红白相间的,一共九条。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这是三年前九公主来王府做客时,随口说了一句“这鱼儿真好看”,他母亲便让人寻遍了整个南疆,凑齐了这九条品相最好的锦鲤。
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青玉玉佩。
玉佩温润细腻,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上面刻着一枝并蒂莲,莲瓣层叠,栩栩如生。这是订婚的信物,原本应该在今日的仪式上,由他亲手交到公主手中。
卫林看了玉佩片刻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
玉佩落入鱼缸,砸破了薄冰,沉入水底。冰层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,像是蛛网。几条锦鲤受了惊,在冰缝间慌乱地游动,尾巴搅起浑浊的水花。
玉佩静静地躺在缸底,并蒂莲朝上,被冰水浸没。
卫林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的雪越下越大了,很快就将他的脚印覆去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入夜之后,整座王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红灯笼还挂着,双喜还贴着,但再也没有人去看它们一眼。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撤去了宴席,管事的指挥人把红毯卷起来抬走,所有的喜庆痕迹在半个时辰内被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卫林坐在自己的书房里。
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,四壁都是紫檀木的书架,架上垒满了书。有兵法,有史书,有地理志,也有不少武学典籍。书案上点着一盏铜灯,灯芯剪得恰到好处,火苗稳定而明亮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拉得很长。
他脱去了那件玄色蟒袍,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。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。他的身材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要结实得多,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,像是被流水冲刷了千万年的河石,圆润中藏着力量。
案上放着那道圣旨。
明黄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“体有暗疾”四个字依旧刺目。
卫林没有看圣旨。
他在看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这双手握过刀,拉过弓,也写过字,画过画。此刻这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事情。
退婚这件事,表面上是因为他的“龙渊窍”。龙渊窍,位于丹田之下、会阴之上,是人体九大主窍中最神秘的一处。寻常武者的龙渊窍不过是一处真气节点,而他的龙渊窍却自出生起便完全闭塞,连太医院的首席御医都查不出缘由。
但卫林知道,这不是真正的理由。
龙渊窍闭塞这件事,从他六岁起就不是秘密了。如果皇家真的在意这个,三年前就不会定下这门亲事。三年都等了,偏偏在订婚当日退婚,这里面一定有别的文章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海中推演。
三年前定亲,是皇后一力促成的。皇后是九公主的生母,也是大皇子的生母。大皇子是嫡长子,但性格残暴,不得圣心。皇帝更偏爱三皇子,三皇子的生母是贵妃,贵妃的兄长是北境军的统帅。
而他的父亲镇南王,手握南疆二十万大军,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力量。
三年前皇后促成这门亲事,是为了把镇南王绑上大皇子的战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