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鸣
太学院的外院比卫林想象的要大。
从牌坊到外院大门,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黄杨木,叶子被初春的风吹得微微发亮。路上不时有穿着院服的学生经过,有的腋下夹着书卷,有的腰间佩着刀剑,有的成群地讨论着什么,声音被风送过来,只言片语,听不真切。他们的目光在经过卫林和苏小七时,会多停留一瞬——不是因为认识,而是因为这两个人身上还带着迷雾森林里的痕迹。泥土、松针、血迹,和那股三天三夜没洗澡的酸涩气息。
苏小七毫不在意那些目光。他光着一只脚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底板被石子硌得龇牙咧嘴,却依旧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。他说北边的山比这里高,北边的雪比这里厚,北边的馒头比这里的大,北边的姑娘比这里的俊。他说得眉飞色舞,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仿佛脚上的伤口和嘴角的淤青都是别人的。
卫林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他喜欢这种絮叨。不是喜欢听那些北边的山和雪和馒头和姑娘,是喜欢这种不需要他说话的陪伴。苏小七说话的时候,不需要他回应,不需要他表态,甚至不需要他听。苏小七只是想说,想说给一个他愿意说的人听。
外院大门是一座三开间的门楼,灰瓦朱柱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黑底金字——“太学外院”。字是楷体,端正厚重,每一笔都像是用刀斧劈进木头里的。门楼下站着一个值日的执事,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圆脸微胖,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院服,胸口绣着一枚银色小剑,凝真境初期的修为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和一串铜钥匙,看见卫林和苏小七走过来,便翻开册子,问了姓名,在名册上打了勾,然后从钥匙串上取下两把,递过来。
“甲字九号房。”他对卫林说。又对苏小七说:“丙字二十七号。”
苏小七接过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,咧嘴笑了一下。那是一把黄铜钥匙,匙柄上刻着房间号,被无数只手握过,磨得光滑锃亮。他长这么大,还是头一回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。
两个人走进大门。
外院是一个极大的院子,四面是回廊,回廊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房舍。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,被踩得发亮。院子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,比卫林在出口处靠着的那棵还要粗,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,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,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被点亮的碎玉。树下有一口井,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,凹槽里积着一汪清水,映着天空和树影。
院子里有学生来来往往。有人在井边打水洗脸,有人在回廊下晾晒衣裳,有人坐在门槛上擦拭兵器,有人靠在柱子上看书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皂角、井水、青苔和旧木头的气味,淡淡的,不难闻,反而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安稳感。
这里就是太学院。
卫林站在院子中央,站了片刻。
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。“窍闭非祸,待龙吟时。”那是一个雨夜,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,啪嗒啪嗒地响。母亲的手枯瘦如柴,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,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那八个字。她的眼睛到最后一刻都是清明的,像是知道自己的儿子终究会走到某个地方,看到某片风景。
他到了。
甲字九号房在院子东侧回廊的尽头。
房间不大,一床一桌一椅一柜,都是老榆木打的,木纹深深浅浅,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。床上铺着一层薄褥,叠着一床蓝布棉被。桌上有一盏铜灯,灯盏里还有小半盏灯油。柜子空着,柜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。窗户朝南,推开便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和那口井。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,灰上有一串极细的爪印,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小东西留下的。
卫林将战利品一件一件地放进柜子里。碧鳞蜥皮卷好,放在最下层。铁背苍狼的鬃毛和赤炎蟒的蛇蜕捆在一起,放在中间。岩鼠门齿、铁爪隼趾甲和飞羽分别用布袋装好,放在最上层。妖核贴身收着,没有放进去。附魔弓和毒箭靠在柜子旁边,弓臂上的符文在昏暗的柜子里微微发亮,像是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。
他关上柜门,在床边坐了下来。
床板微微下沉,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褥子薄,能感觉到床板的木纹。但比起迷雾森林里的松枝和石窟里的岩石,这张床已经像是云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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