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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林没有躺下。他盘膝坐好,双手捏印,闭上了眼睛。
龙渊窍中,那条金色的龙形虚影还在缓缓游动。三天的战斗,真气的消耗比平时大得多,但龙渊窍中的真气总量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增加了一成左右。战斗是最好的修炼。每一次将真气压榨到极限,每一次在生死之间做出判断,都会让经脉变得更加宽阔,让真气的流动变得更加顺畅。龙息术在他闭眼的瞬间自动运转起来,龙形虚影的游动节奏与他的呼吸渐渐同步。吸气时,虚影昂首,一股微弱的龙气从窍穴深处被抽取出来。呼气时,虚影俯身,那股龙气被融入真气之中,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。
一个周天。
两个周天。
三个周天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,又从橙红变成灰蓝。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缓缓移动,像是一只手在慢慢翻书页。井边打水的声音渐渐稀了,回廊下的说话声渐渐远了。院子里点起了灯笼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纸渗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。
卫林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因为修炼结束了。是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院子里的声音。是一个更加细微的、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。铜铃声。从高处传来的,被风吹散的,断断续续的铜铃声。
他站起身,推开窗户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井水的凉意和老槐树嫩芽的青涩气息。他探出头,向上看去。院子的上空是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,再往上是外院的围墙,再往上是内院的山墙。而在这一切之上,在夜幕刚刚开始笼罩的天空中,他看见了一座塔。
观星台。
太学院最高的建筑,七层石塔,坐落在凌云山的最高处。塔尖从内院的山墙后面探出来,像是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。塔顶的飞檐下挂着一串铜铃,被夜风吹动,发出一声极轻极远的脆响。那声音穿过内院的高墙,穿过外院的屋檐,穿过老槐树的枝丫,穿过窗户纸,落进他的耳朵里。
卫林看着那座塔,看了很久。
刘沉舟就在那里。太学院的院长,三十年前便是天人境巅峰的存在。那个在演武场主看台上打瞌睡的老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麻绳随意系着。他的龙瞳在那个老人身上什么都看不到,不是看不透,是看不到,就好像老人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虚空,龙瞳的洞察力到了那里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。
他想起了苏小七说的话。老爷子脾气古怪得很,这些年从不收徒,连课都很少上,整天就待在观星台顶层,也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观星台的铜铃又响了一声。这一次,风是从塔的方向吹过来的。铃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,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,从夜空中落下来,轻轻地刺了一下他的耳膜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铃声。是一个人的声音。苍老的、沙哑的、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,像是说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。
“龙渊窍的小子。明日擂台战后,来观星台。”
卫林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凝音成线。赵惊鸿在森林里用过这种技巧,将声音压成一条线,穿过五十丈的距离,送进他的耳朵。但赵惊鸿的凝音成线,他听得出来源的方向,听得出来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轨迹。而这个老人的声音,没有方向。不是从塔的方向传来的,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。就像是声音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,绕过了耳朵这一步。
这需要对真气有着什么样的控制力?
卫林不知道。他的修为还不足以理解这种境界。
他对着观星台的方向,微微低头,行了一礼。
没有声音回答他。铜铃声又响了一下,像是在说——知道了。
卫林关上窗户,重新坐回床边。
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。不是因为恐惧。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。像是走在一条漫长的夜路上,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盏灯。灯还离得很远,光还很微弱,但你知道,那里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