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三分,老夫子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。他的生物钟已经精准到了不需要闹钟的程度,每天这个时候,眼皮会自动拉开,像窗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卷起。窗外还是黑的,只有东边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,像一条发光的丝带,把天和地分开。小葵蹲在他的枕头边,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颗小小的、温暖的星星。它没有叫,只是看着他,安静地、耐心地看着他,像是在等他醒来,又像是知道他一定会醒来。
老夫子伸出手,摸了摸小葵的头。小葵的毛很软,很滑,在他手指间滑过,像丝绸,像流水。他的手指在它的耳朵后面挠了挠,小葵眯起眼睛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然后把头埋进他的掌心里,蹭了蹭,跳下床,走到纸箱边,蹲在箱沿上,朝着里面叫了一声“喵”。声音很细,很轻,像一个母亲在叫孩子起床。纸箱里,四只小猫挤在一起,睡得很沉,被叫了好几声才慢慢睁开眼睛,打着哈欠,伸着懒腰,一只接一只地从纸箱里爬出来。它们已经长大了很多,最小的那只灰色的,比以前胖了一圈,毛色亮得像银子。它走到老夫子脚边,蹭了蹭他的脚踝,然后跑向厨房,去吃饭了。它们的食盆里总是有吃的,陈小姐每天晚上都会加满猫粮、换好清水,从不间断。
老夫子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窗台上那盆向日葵开了,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个个小太阳,花盘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葵花籽,像一张笑脸,像在跟他说早安。他已经记不清这是陈小姐送他的第几盆向日葵了——也许是第四盆,也许是第五盆。向日葵的花期不长,开几天就谢了,谢了他就换一盆新的,新的开了,旧的摘下来,挂在墙上,晒成干花。现在他家的墙上已经挂了十几朵干向日葵了,金黄色的花瓣变成了深褐色,花盘缩小了,皱巴巴的,像一张张老人的脸,但它们还在那里,还没有被扔掉,还在这面墙上,在这个家里,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。
老夫子穿上衣服,走出卧室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挂钟在“滴答滴答”地响。他走到阳台,推开窗户,深吸一口气。清晨的空气很凉,很清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还有远方传来的、淡淡的花香,说不清是什么花——也许是李婶阳台上的茉莉,也许是王大爷窗台上的栀子,也许是陈小姐花店里那些还在沉睡的百合。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雾中散开,像一朵朵模糊的花。没有人在走路,没有人在骑车,没有人在等公交车。整个世界像是还没有醒过来,还在梦中,还在那个没有声音、没有颜色、没有时间的混沌里。
老夫子回到屋里,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水。水在壶里“咕嘟咕嘟”地响,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,在灯光下变成白色,像一团一团的云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,白色的,瓷的,杯壁上印着一朵兰花,是陈小姐送他的。他把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——龙井,明前茶,陈小姐上个月新进的,说是今年的新茶,很嫩,不能用开水,要用八十度的水慢慢泡。水壶的开关跳了,他提起水壶,把水倒进杯子里。水冲到茶叶上,茶叶在水中翻滚,慢慢舒展开来,像一朵朵在春天绽放的花。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浅绿色,清澈得像一块玉。
老夫子端着茶杯,走到阳台上,坐在那把旧藤椅上。藤椅是王大爷送的,他家装修,换了新家具,旧藤椅没地方放,问老夫子要不要。老夫子说要,就搬来了。藤椅很旧,藤条有些地方断了,用胶带缠着,坐上去会“嘎吱嘎吱”地响,像一个人在咳嗽。但他很喜欢这把椅子,因为它有王大爷的温度——不是体温,是时间的温度。一个人坐了二十年的椅子,会记住他的形状,他的味道,他的叹息。老夫子坐在上面,感觉像是坐在王大爷身边,听他讲年轻时的故事,讲那个叫小芳的姑娘,讲那颗还没种下去的石榴种子。
他喝了一口茶,不苦,不涩,有一点点甜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清香,像春天的风,像清晨的露水,像陈小姐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。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,看到了很多人——不是一张一张的脸,是一幅一幅的画,一幅一幅流动着的、鲜活的、有声音有温度的画。
他看到了方老师。方老师站在那栋老居民楼的门口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闪着银色的光。他朝老夫子挥手,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蝴蝶。他的手还举在空中,还没有放下,老夫子已经走出了楼道,走出了小区,但那只手还在挥,还在那里,在那个画面里,永远挥着。
他看到了林姨。林姨站在山顶的木屋前,身后是那棵松树,松树下是那间石屋,石屋的烟囱里冒着烟,很细,很淡,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衣服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,看着老夫子,看着老夫子下山,看着老夫子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,嘴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