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撤太监宫女的旨意下发十天,紫禁城彻底安静了下来,太仓银库的账面也终于好看了些许。
可林砚的心里,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。
一年省四十万两。
裁撤七千人,平摊下来,每人每年竟能省出五十七两白银。
可问题是,这次被裁撤的,大多是洒扫、浆洗、御花园、御膳房的底层杂役,每月俸禄不过二两到三两,一年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四两到三十六两。就算把这些人的俸禄全省下来,七千人撑死也就二十万两出头。
那多出来的二十万两,到底是从哪里省出来的?
林砚当即让人把魏忠贤叫到了乾清宫。
“魏公公,”他端着茶盏,漫不经心地开口,“上次你说裁撤宫人,一年能省二十五万两,怎么户部最后算出来,竟有四十万两之多?”
魏忠贤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笑道:“陛下,户部算的是总账。除了月俸,还有宫人四季的衣裳、每日的伙食、冬日的炭火、日常的医药、身后的丧葬……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,平摊下来,一个人一年也得二十多两。七千人算下来,一年四十万两,差不离的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挥手让他退下了。
可心里那点不对劲,非但没消,反而愈发浓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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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答案自己撞进了他的眼里。
那天下午,林砚闲来无事,在御花园里溜达消食,路过一处偏僻的库房时,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嗓门的争吵声。
“这批绸缎明明是去年浙江进贡的,账上怎么写成前年的了?”
“你管它哪年的,反正堆在库房里,又没人会来查。”
“可是数量不对啊!进贡单上清清楚楚写的两千匹,库房里怎么就只剩八百匹了?”
“闭嘴!你不想活了?再多嘴,小心把你扔去浣衣局洗一辈子衣服!”
林砚的脚步瞬间停住了。
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富贵——登基之后,他便把富贵调到了身边,做了乾清宫的管事太监,也是他在这深宫里,唯一能完全信得过的人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他沉声问。
富贵连忙躬身回话:“回陛下,那是内务府的绸缎库,专门存放各地进贡的绫罗绸缎、布匹织物的。”
林砚略一思忖,抬脚便朝着库房走去。
富贵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阻拦:“陛下!里面又脏又乱,不是您该去的地方,要不奴婢先去查探一番?”
林砚没理他,径直走到库房门口,伸手便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门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两个太监正对着几匹摊开的绸缎说话,一个四十来岁,穿着内务府管事太监的服色,一个二十出头,是个低阶的小火者。听见门响,两人同时回头,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砚,脸瞬间白得像纸,“扑通”一声双双跪倒在地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奴……奴婢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林砚没叫他们起身,只是缓步走进库房,目光扫过整个屋子。
库房极大,光线昏暗,四处堆满了上锁的箱笼和高高摞起的布匹,不少堆在角落的绸缎已经受潮发霉,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味。墙角摆着几口半开的樟木箱,箱盖缝隙里,隐约能看见金银器皿的冷光。
他走到那几匹摊开的绸缎前,伸手轻轻抚过。
是上好的南京云锦,织金缠枝纹样,颜色鲜亮,手感细腻,一看就是专供皇家的贡品。
“这批绸缎,是哪儿来的?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跪在地上的年长太监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,是……是浙江去年进贡的。”那年长太监磕磕巴巴地回话,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。
“去年?”林砚抬眼看向那名年轻的小太监,“朕方才在门外,怎么听见你说,这批是前年进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