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叫什么?”
“朱利安。朱利安·莫罗。”
她把瓶子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
“我父亲说你吃过我们家的炖肉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朱利安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。
“肉很烂。汤汁——”
“不是问你口感。”索菲打断他,终于抬起头,正视他的眼睛,“是问你,你吃的时候,想到了什么?”
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。她不算漂亮——颧骨太高,下巴太尖,眉毛过于浓密,几乎在眉心连成一条隐约的线。但那双眼睛让朱利安停了一拍。那是一双做过太多实验的眼睛,不信任语言,只信任观察。
他想了很久。
“我想到了我哥哥。”
索菲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这个回答通过了某种他看不见的测试。
“今天你要做的东西,”她把一只玻璃瓶推到他面前,“是这个。”
一个软木塞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需要被压进瓶口、再用蜡密封的软木塞。但这不是普通的软木塞。朱利安拿起它,发现它的形状不是圆柱,而是略微的锥形——上端比下端粗一圈,像一顶微型的礼帽。
“这是你自己削的?”
“是。每一个都要手工削,才能和瓶口严丝合缝。”索菲拿起另一只软木塞和一把小刀,示范给他看,“软木要顺着纹理削,不能逆着。逆着会起毛刺,封不严。你试试。”
朱利安接过刀。
刀很轻,刀柄是骨制的,被握了太多次,表面已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色。刀刃极薄,角度刁钻,跟他用惯的铁匠工具完全是两回事。在铁匠铺里,他面对的是铁——你敲它,它变形;你淬它,它变硬;你烧它,它变红。铁会反抗,但那种反抗是诚实的、直接的、可以用更大的力气压服的。
软木不一样。
他第一刀就削断了。
锥形帽檐的部分应声而落,剩下的部分变成了一截不伦不类的圆柱,比瓶口细了一圈,塞进去会晃荡。朱利安盯着手里剩下的半截软木,感到一种久违的、类似于羞辱的情绪。
索菲没有嘲笑他。她只是把那截废料拿过去,看了看断口。
“你用的是打铁的力气。”她说,“软木不需要力气。需要的是——你钓鱼吗?”
“不钓。”
“钓鱼的人知道,收线的时候不能用蛮力。鱼挣扎的时候要松一点线,鱼累了再收一点。不能一直紧,也不能一直松。削软木也是这样。”
她把一截新的软木递给他。
“再试。”
朱利安试了第二次。断了。
第三次。削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,像被踩了一脚的蘑菇。
第四次。刀滑了一下,在他左手拇指根部划出一道浅口。血珠渗出来,和软木的碎屑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奇怪的红褐色。
索菲看了一眼伤口。她从桌下取出一个陶罐,用手指挖出一点淡黄色的膏体,涂在他的伤口上。膏体冰凉,带着一股草药的苦味。
“金盏花膏。我母亲留下的配方。”她涂完就把罐子收回去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继续。”
第五次。
朱利安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他没有立刻下刀。他先用拇指沿着软木的纹理慢慢摸过去,感受那些细微的起伏——软木的表面不是光滑的,有无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孔,像皮肤的毛孔。纹理有一定的方向,从根部向梢部延伸,像头发一样,顺着摸是滑的,逆着摸会糙。
他找到了那个方向。
然后他把刀尖搭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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