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压。不是推。只是搭上去,让刀刃的自重带着它,沿着纹理的走向,轻轻地、稳稳地滑下去。
一条薄薄的软木片卷曲着从刀口翘起来。
索菲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朱利安继续削。一圈,再一圈。软木在他手里慢慢变薄、变圆、变出那个微妙的锥度。他的手指开始找到节奏——不是打铁那种咚咚咚的重击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细微的、几乎像呼吸一样的压力变化。
他把削好的软木塞递给索菲。
索菲接过去,对着灯光转了一圈。然后她拿起一只标准瓶口的玻璃瓶,把软木塞按进去。
软木塞滑入瓶口,在最后三分处卡住。她用力按了一下,塞子完全没入,和瓶口的内壁贴合得严丝合缝。她倒过来晃了晃瓶子,塞子纹丝不动。
“能用。”
她只说了这两个字。但朱利安注意到,她把那只软木塞从瓶子里拔出来,放进了长桌角落一只标着“可用”的木盒里,而不是扔回废料堆。
太阳应该已经升起来了。但实验室没有朝东的窗户,朱利安只能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判断时间。那道光从灰蓝变成淡金,现在已经开始泛白。
他削了三十七只软木塞。废了十四只。剩下的二十三只里,索菲认为“能用”的有十九只。
他的左手拇指缠着一小条亚麻布,是索菲在第十次废料之后给他包扎的。右手的手腕开始发酸——这是一种他不熟悉的酸法。打铁的酸是整个前臂的酸,从肩膀到手腕一整条肌肉都在燃烧。削软木的酸只集中在手腕内侧一小块地方,精确得像有人用指尖在那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休息。”
索菲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。她正站在那排炉灶前,用一根长木勺搅动铜锅里的东西。朱利安闻到了肉汤的气味——和三天前他吃过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他走到炉灶边。
铜锅里咕嘟着褐色的液体,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。胡萝卜块和洋葱碎在汤里翻滚,肉块已经煮到几乎要散开的程度,每一次勺子搅动都有细小的肉丝脱落,融进汤里。
索菲从灶台上拿起一只小陶碗,舀了半碗汤,递给他。
“尝尝。”
朱利安接过碗。汤太烫,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吹着喝。
和三天前那罐一样。不,比那罐更好。肉更新鲜,汤汁更浓,豆蔻的味道比上次淡了一些,但多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香料——像是某种晒干的叶子,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柑橘尾韵。
“月桂叶。”索菲说,像是读出了他的疑惑,“还有陈皮。晒干的橘皮。只有一点点,多了会苦。”
朱利安把碗底最后一滴都喝完了。
“你做的?”
索菲点点头。“配方是我调的。父亲的思路是对的——加热、密封——但温度和时长需要根据不同的食材调整。牛肉和鸡肉不一样。豌豆和桃子不一样。每一锅我都要单独记录。”
她指了指墙上那块写满数字的石板。
“那上面就是?”
“是。每一次实验的日期、食材、煮沸时长、保存天数、打开后的状态。有些能放三个月,有些只能放一个月。我还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朱利安看着石板。他不识字,那些粉笔数字对他来说是毫无意义的符号。但他能看懂那些数字的密度——整块石板几乎被填满了,边缘还有些被擦掉的旧痕迹。这意味着几百次实验。也许上千次。
“你做这些多久了?”
“四年。”索菲把木勺挂在灶台的铁架上,“从十六岁开始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。她在看那锅汤,看那些肉块在褐色的液体里轻轻颤动,像某种沉睡中仍有呼吸的生物。
朱利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个女孩——这个女人——才是阿佩尔工厂真正的核心。不是尼古拉·阿佩尔本人。是他的女儿。那个被报纸遗忘的、在石板上写满数字的、手上沾着金盏花膏气味的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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