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火。控温。煨。
他把鸡肉块放进锅里。加冷水。加今天早上索菲挑的蔬菜——诺曼底胡萝卜、布列塔尼洋葱、新土豆、芹菜。月桂叶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打开了那只装着椴树花的陶罐。晒干的椴树花,五月采的。昨天他用了它,索菲没有说对,没有说错。只是把他名字的首字母写在了鸡肉配方旁边那个问号后面。
他捏了一小撮椴树花,撒进锅里。
盐。
他把木勺伸进盐罐,舀起一勺。悬在锅口上方。盐粒在勺心里安静地躺着,白色,细小,在灶火的映照下微微泛着橙色。昨天他封装鸡肉时,盐量是比三分之一勺多一点。但那块鸡胸肉是索菲买的。今天这只鸡是他自己挑的。从笼子里十几只鸡里挑出来的。眼睛最亮的那只。虹膜的橙黄色最鲜艳的那只。活着的那只。
活着的鸡,肉的味道和死了半天的鸡一样吗?
他不知道。
他的手腕开始倾斜。盐粒滑动。第一粒落下。然后是一小撮。然后他收住了。勺子里的盐剩下大约一半。比昨天多一点点。不是多很多。是多一点点。因为这只鸡的眼睛比昨天那只亮。因为它在被捉出笼子时挣扎得更用力。因为它在他割下那一刀之前,用那只橙黄色虹膜的眼睛看着他。
他把剩余盐粒倒回盐罐。盖上锅盖。
等待。
他蹲在灶前。膝盖磕在石板地上。血印子已经干了,变成了深褐色的、边缘模糊的斑点。和鱼市的湿印子不同。和肉铺区的血水不同。这是他杀的那只鸡的血。在他膝盖的位置。在他蹲下来控火的位置。
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。煨。水面偶尔冒一个泡。像鱼在水底张嘴,合上。香气从锅盖缝隙渗出来。鸡肉的清甜。椴树花的淡香。胡萝卜和洋葱的甜。和昨天那批鸡肉罐头一样的成分,但香气不同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。也许是这只鸡活着的时间比昨天那只长一点点。也许是他在割那一刀时手指感受到的、鸡的心跳传进了他的骨头里,又从骨头传进了他握木勺的手,又从手传进了他撒盐的决定。
一个时辰。
他站起来。膝盖咔嚓一声。揭开锅盖。蒸汽涌上来。
他用木勺舀起一点汤汁。吹了吹。尝了一口。
盐刚好。
不是索菲那种“刚好”。是他自己的“刚好”。鸡肉的清甜站到了中间。椴树花在最后,极淡,像从远处飘来的、你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闻到了的什么花的香气。盐把它们缝在一起。缝得刚好。
他把汤汁装瓶。密封。贴标签。j-u-l-i-e-n。六月二十四日。第四天。自己挑的鸡。自己杀。自己切。自己封。
他把这瓶罐头放在长桌尽头,和昨天的八瓶并排。九瓶了。
索菲走过来。她站在长桌前,看着那瓶新封的鸡肉罐头。乳白色的汤汁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待着。鸡肉块悬浮着,每一块都带着淡黄色的皮,皮在汤汁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、颤巍巍的质感。她拿起瓶子,对着光转动。
“你放了椴树花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盐比昨天多半勺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瓶子放下。她的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一下。标签上的j-u-l-i-e-n——j的钩子已经几乎不偏了。u的底不尖了。l的角度还是不太对,但一天比一天接近。他的名字,写在自己杀的第一只鸡的罐头上。
“你为什么挑了那只鸡?”她问。
朱利安看着那瓶罐头。鸡肉块在乳白色的汤汁里安静地悬浮着。今天早上在中央市场,他蹲在木笼子前面,十几只鸡,二十几只眼睛,从栅栏缝隙里向外看他。他挑了眼睛最亮的那只。虹膜的橙黄色最鲜艳的那只。歪着头看他时,那只眼睛里有一种“还活着”的东西。
“因为它看我。”他说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(6/1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