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来串门的老头,脸上带着笑,很真实的那种,不是客套。
“达康书记,忙着呢?”
“陈老,您坐,”李达康站起来,往对面的沙发区引,刚才的情绪全部隐藏了起来,语气里很是亲近,“大风厂拆迁了,您老也能睡个好觉了。”
这是在试探是不是大风厂的工人又闹什么事了。
“还行,还行,老毛病,腿不好使了,”陈岩石在沙发上坐下,接过小金递来的茶,用双手捧着,低头闻了闻,“好茶,你这里的茶,比我家的好。”
“您喜欢就带点走。”
“带走就过了,来蹭一杯就好。”陈岩石笑了笑,把茶杯搁在茶几上,往沙发背上靠了靠,说起了别的,问了问京州最近的情况,问了问大风厂那边工人安置的进度,说话的方式是老干部拉家常的方式,每一句都有来有往,不急,不紧,就是聊天。
李达康也沉得住气,不紧不慢地陪着他说了一段,神情自然,也是这套节奏。
但他知道,陈岩石不是真的来喝茶的。
果然,聊到一个空档,陈岩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状若无意地说了一句:“达康啊,我前几天去外省看了个老战友,老了,好久没去了,前几年有事没抽出时间,拖啊拖的,这次总算去了,叙了叙旧。”
李达康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问:“还去外省啊?怎么没和我说一下,我安排人陪同。”
“王来群,”陈岩石说,语气平静,“他在军区的疗养院养老,我和馥真专门去了一趟,坐了一整天的车,不容易,但是值,老战友嘛,见一次少一次,你懂。”
王来群。
沙瑞金的养父。
李达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,没有别的动作,脸上还是那副认真听长辈说话的神情:“挺好的,陈老您有心,这种时候去看望,老人家一定高兴。”
“高兴,高兴,”陈岩石点点头,“说起来,我们当年一起扛过枪的人,现在七七八八,剩下没几个了,都是共过患难的,这种感情,和别的不一样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感慨:“我跟你说,达康,我们这一辈子,活到头都是为了孩子,老王是如此,我也是。陈海这孩子,让我放不下。这孩子,不容易,从小就懂事,我那时工作忙,都是他妈一手带大的,现在想想也觉得亏欠。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我就盼着他能顺顺当当的。”
“陈老,”李达康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体谅,“陈海同志的事,之前我也一直关注,他是个好同志,这一点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,”陈岩石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直接,不是逼迫,是一种没几年活头、把话摊开来放在桌上的坦然,“达康,大风厂那件事,虽然是我自己的事情,但也间接帮你做了工作,我不是要你还,就是……”他搓了搓手,声音放低了一点,“陈海现在这个年纪,正是关键。我还是想让他来你手下工作,他能力够,资历也够,就差一个机会,达康,这个机会,你开口,不难的。”
最后这三个字,说得不重,但清清楚楚。
李达康看着陈岩石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语气比之前更平稳,带着一种想清楚了才有的沉:“陈老,我明白您的意思,陈海同志的事,我一直记着,上次大风厂拆迁汇报的时候,没有合适的机会,这件事我来推动,您放心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把这句话的分量送到位:“只是现在时机不太合适,沙书记那边人事上还有些情况,等稳一稳,我来说这件事,说出来才管用,您看?”
陈岩石把这话在心里过了过,脸上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情绪,他端起茶杯,把最后一口茶喝完,也不说同不同意,站起来:“我就是随便来坐坐,不耽误你,你忙。”
“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不用,腿还没坏到那一步,我自己走。”
陈岩石走到门口,停下来,背对着李达康,像是想起了什么,随口说了一句:“达康啊,大风厂那些老工人还记着我,隔三差五来家里坐。巡视组下来了,汉东的天,说变就变。你现在能办的事,赶紧办,别等到想办办不了了。陈海这孩子我就托付给你了,你要是实在为难,也给我个准话,我这老头子总得给儿子找条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