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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07章 梦里不知身似客
夜深了,散了吧。



秦渡说着已经站起身来。八月的夜,风也是热的,黏腻地贴在身上,灯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,映出半明半暗的影子,像有人拿笔蘸了浓淡不一的墨,细细描绘过那张脸的轮廓,晃动的光影,把他的眉骨鼻梁衬的愈发分明。



陈梅生也跟着站了起来道:“快天亮了,索性等天亮再走吧。”



几人脸上都有倦意,眼底泛着青灰。秦渡摆了摆手:“趁着这时候回去,还能补一觉。再熬下去,明天什么事都不用办了。”



刘福宝跟着点头。这一夜,突闻张振海的噩耗,惊惧交加,他面上也是一片灰败之色,汗涔涔的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。陈梅生便不多留,亲自送二人出去。



门开了。



天上有一轮残月,略略偏西,天色已是黑中透青。几点疏星亮灿灿的,与月色遥相映照。月光落在地上,只映出淡淡的影子,薄得几乎看不见。



秦渡站了站,对刘福宝道:“三哥,先回去歇着吧。养好精神,再提后事。”



刘福宝拱了拱手:“告辞。”



两人在夜色中各自散去。



秦渡上了车。车窗摇下来,风是热的,吹在脸上也解不了多少暑气。他掏出怀里的烟盒,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,烟便跳了出来,咬在唇间,拇指滑动打火机的滚轮,“嚓”的一声,火苗窜起,舔上烟丝的瞬间,那张脸在微光里一闪,又暗了下去,可他没吸,却只是夹在指尖,垂着手,那一点猩红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直到燃尽。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,两旁的法国梧桐静默地立着,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。开到贝勒路,那栋三层的小洋楼静静立在夜色里,花园里的草木都睡了,只有蝉还在叫,他动了动手指,那截烟灰无声落下。



他敲门。听差醒了,老妈子也醒了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又被他一路走过去,一路灭下去。



回到自己的院子,走廊下悬着一张吊床,吊床上垂着纱帐,一丝风也没有,帐角纹丝不动。他皮鞋也没脱,便躺了上去。



一夜未眠,辛苦已极。只一躺下,眼睛便阖上了。不多时,沉沉睡着。



睡是睡着了,却睡得不稳。



梦境像水一样漫上来,先是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渐渐清晰了,梦里父亲还在,还是从前的模样,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,扇子上还印着“天宝银楼”的字样。他望着秦渡,声音温和:“等明年开春,局势稳些,就把你和青瓷的婚事办了。那孩子,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,对你也是真心。你要好好待她,别辜负了人家……”



明年春天。



他们谁也没等到那个春天。



父亲的脸渐渐模糊了,像是被雾气遮住。秦渡想喊,喊不出声。



画面一转,是青瓷。她站在他面前,穿着月白色的软缎旗袍,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。眉目如画,肤光胜雪。她笑起来,唇角一颗小小的梨涡,浅浅的,甜得像三月的青梅。



“阿渡,”她叫他,声音软软的。



可转瞬之间,那笑靥便成了背影,转身太快,他甚至没看清那笑容是如何收场的,她孤身北上,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像被大雪一点一点埋掉。他想叫住她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。那是一种比哽咽更深的堵塞,他就那么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穿过站台,穿过人潮,穿过他余生的每一个清晨,他总在梦里追赶同一列北上的火车,跑得肺都要炸了,却永远慢一步。



画面一转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

意识沉浮时那种恐慌又涌上来,不是为自己,是为她。自己出事的时候,她一定很害怕。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之人濒临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恐惧,他后来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,一遍一遍替她尝过。



每一次,都痛彻心扉。



他知道,这一生,与她再难相见了。



秦渡再一次从极致的痛苦中醒来。



树影子里的阳光,有一线射到脸上来。纱帐纹丝不动,他慢慢坐起来,浑身冰凉,额上却有细密的汗,汗是冷的。



他颤抖着手,从贴身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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