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护着你了。你……不要再调皮了。”
载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怎么止也止不住。他把脸埋在老太太的手心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老太太的手轻轻动了动,像是想摸摸他的头,可她没力气了,只碰到他的头发,就滑下去了。
“体己都留给你,”老太太的声音更轻了,“在枕边那个黄梨花的多宝格里。你自己……自己收好。”
“别跟人争,别跟人抢,平平安安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载灃哭得说不出话来。他知道,从今以后,那个永远在正厅里亮着一盏灯、坐着等他归家的小老太太,没有了。那个不管他闯了多大的祸、只要说一句祖母我错了,就能替他挡下所有的人,没有了。从此以后,他的委屈,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。
“祖母,”他叫了一声,又叫了一声,“祖母。”
老太太没有应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往门口看去。门外有人进来,是顾震霆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礼服,臂上缠着黑纱,走到床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老祖宗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震霆来看您了。”
老太太没有回答。
他又叫了一声:“老祖宗。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屋子里静极了,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,能听见载灃压抑着的抽泣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言深呢?”一个声音忽然在屋子里响起来,轻飘飘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顾震霆浑身一震。他猛地抬起头,看见老太太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、布满了血丝的眼睛,正看着他。是回光返照,是最后一点力气,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青瓷呢?”老太太又问,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是用气在说话,“润润呢?我还没见过呢。抱来给我看看……”
顾震霆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的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。他能说什么?说言深被我关在西山?说青瓷也跟着去了?说润润才五个月大就被我赶到山上去了?他说不出口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,矮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站在长辈面前,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“老祖宗,”他只憋出这一句,声音又低又哑,“老祖宗,我……”
“你个糊涂蛋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,“大清都亡了,你以为还能活过来么?日子还能往回过不成?糊涂!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,狠狠地扇在顾震霆脸上。他的脸一下子白了,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人当众戳穿了谎言的人,手足无措。
她喘了一口气,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风。
“你错了……你错了……那把椅子……不是人坐的……谁坐谁死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了。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,“啪”的一声,断了。
屋子里彻底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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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祖宗的灵堂设在太和殿。
太和殿是紫禁城里最大的宫殿,是当年皇帝上朝的地方。顾震霆来过这里很多次,第一次来的时候,他还是个小小的道员,跪在殿外头,隔着老远看见光绪皇帝坐在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上,小小的,远远的,像一尊金漆的木偶。那时候他觉得那把椅子高不可攀,觉得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是天,就是地,就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存在。后来他知道了,那把椅子也不过是木头做的,那张龙袍也不过是绸缎缝的,那个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。
此刻太和殿里扎满了素彩,白的绸,白的纱,白的幔帐,从高高的梁上垂下来,一层一层的,像瀑布一样。红墙上挂着民国的五色旗,红黄蓝白黑,五条颜色并排挂在那里,在白幔白纱中间显得格外扎眼。挽联从殿柱上一直垂到地面,白纸黑字,写的是懿范长存、母仪天下,之类的老话。
灵柩停在殿中央,金丝楠木的棺材,黑漆漆的,亮得像一面镜子,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。棺材前头摆着供桌,供桌上摆着果品、点心、香炉、烛台,蜡烛点着了,火苗在穿堂风里一摇一摇的,把满殿的白幔照得一明一暗。
穿清式丧服的遗老遗少跪在两旁,一个个低着头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他们哭的也许不只是老太太,也许是那些再也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