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鞋,走到镜子前。
音乐响起来。
她从第一个动作开始,一路跳下去,没有停。那个早上刚编好的八拍被她完美地嵌进了整段舞蹈里,像一颗缺失的牙齿终于被补上,咬合得严丝合缝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跳到第四遍的时候,她在做一个大跳动作时落地不稳,脚踝扭了一下,整个人摔在地板上。
砰的一声,很响。
她躺在地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点接触不良,每隔几秒就闪一下,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。
她盯着那盏灯,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人——一个在她面前永远看不清、永远在闪烁的人。
她想起了高二那年的某个黄昏。
那天她也是一个人在这个教室里练舞,练到浑身是汗,躺在地板上休息。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人。
黑色校服外套,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。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复古的印章戒指,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欧阳育人。
a中唯一一个让她看不透的人。
年级前三,但常年翘课,据说一学期能来上课的天数不超过三分之一。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——爱的是他考试的时候永远能给学校争光,恨的是他平时从来不把任何老师放在眼里。
本市首富欧阳集团的独子。这个身份本身就像一件防弹衣,让所有人都无法真正触碰到他。
他和邱莹莹的交集不多。同班两年,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。但每一句,她都记得。
因为他说的话,总是和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夸她“你真厉害”,他说的是:“你太努力了,努力到让人心疼。”
别人说她“平民女王真了不起”,他说的是:“你这个称号,是在夸你,还是在提醒你永远不属于这里?”
别人在她得奖之后发来恭喜的消息,他什么也没发。但在她得奖之后的第三天,她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双新的舞鞋——她的尺码,她最喜欢的牌子,她那双旧鞋磨破的位置,新鞋在那个位置做了加厚。
没有纸条,没有署名。
但她知道是谁。
因为那双鞋的盒子里,放着一张购物小票,小票上的支付账户名是“欧阳育人”四个字。
她没有去谢他。因为她知道,有些人做一件事,不是为了得到感谢。
他是为了让她欠他。
邱莹莹从地板上坐起来,揉了揉扭到的脚踝。不严重,只是轻微扭了一下,活动几下就好了。
她站起来,重新回到镜子前。
第五遍。
这一次,她没有停,一口气跳完了整段曲子。
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的时候,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镜子里的自己满头大汗,脸红得像被火烧过。
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非常亮。
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,风再大也吹不灭的那种。
下午的课上完之后,邱莹莹没有立刻回家。
她去了教务处。
教务处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副主任刘老师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表情永远像刚吃了一颗酸柠檬。
“刘老师,我想问一下举报信的事。”邱莹莹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刘老师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——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来问。
“你来得正好,”刘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学校也在找你。关于举报信的事,需要你配合调查。这是调查通知书,你签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