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前,有人问了。
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谈论女性的“狡黠”——那种被压迫者被迫发展出来的、用来在夹缝中生存的小聪明。
“他们嘲笑女性狡黠,却忘了这狡黠正是她们被剥夺了所有正当权力之后的唯一武器。不给她们阳光,却责怪她们在阴影里摸索。”
玛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。她想起班纳特太太那些神经质的算计,想起那些母亲们聚在一起时交换的眼神,想起她们如何用尽一切办法把女儿们“推销”出去。那不是狡黠,那是生存。是在没有阳光的地方,学会在阴影里摸索。
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谈论婚姻——
“我希望看到女性在婚姻中是丈夫的朋友,而不是他的玩物。”
她想起简将来要嫁的人——不管是谁,只要那个人善良、体面,简就会温柔地爱他,温柔地过完一生。但简是“朋友”还是“玩物”?简的财产会归谁?简的孩子归谁?简自己,归谁?
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谈论未来——
“总有一天,人们会惊讶地发现,人类曾有一半被剥夺了发展理性的权利,只因为她们生而为女。”
总有一天。
总有一天是多久?
一百年?两百年?
玛丽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——书房里生着壁炉,暖融融的,火苗在炉膛里跳動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是因为别的东西。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一百年前的女人,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写给她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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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文章,那些关于“女权主义历史”的科普,那些轻飘飘的、概括性的句子:“玛丽·沃斯通克拉夫特,女权主义先驱,著有《为女权辩护》,1792年出版。她主张女性应享有与男性平等的受教育权,被认为是西方女权主义思想的奠基人之一。”
那时候她读这些,就像读任何一个历史人物简介。知道有这么一个人,知道她写过这么一,知道她很重要——仅此而已。那时候的她,二十二岁,手机里装着各种app,随时可以查到任何想查的东西,随时可以读到任何想读的书。她以为“女权”是理所当然的事,是课本里的知识点,是考卷上的填空题。
她不知道。
她不知道这是用这样的愤怒写成的。不知道每一个句子后面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被嘲讽过、被轻蔑过、被剥夺过的人。不知道那些“历史人物简介”背后,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夜晚,是无数根燃尽的蜡烛,是无数次把笔放下又拿起的挣扎。
这个一百年前的女人,和她一样,见过那些嘲讽的目光。听过那些“女性没有理智”的论调。读过那些“女子不宜深究学问”的所谓“真理”。她曾坐在某间书房里,铺开纸,提起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,把这些话写下来。
——在她之后,有无数女人接过她的笔。
——在她之后,有两百年。
——在她之后,有一个叫张玛丽的女孩,在大学的课堂上,用手机划过她的名字,没有多看一秒。
而现在,那个叫张玛丽的女孩,变成了另一个玛丽,坐在另一间书房里,手里捧着同一。
烛火跳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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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丽把书重新翻开,翻到序言那部分。
“在写作这的过程中,我常常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——因为我所辩护的,本应是不言自明的事实。女性是人,是理性的人。这本不需要论证。”
“但悲哀的是,这个世界需要论证。需要一本又一本的书,一个又一个的声音,一代又一代的呐喊,才能让最朴素的事实被听见。”
“如果这能被未来的女性读到,我希望她们知道:你们不是第一个感到愤怒的人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但每多一个人愤怒,每多一个人发声,那个‘总有一天’就会更近一步。”
玛丽读到这里,眼睛忽然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