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连着一个,大的小的,深的浅的。有的上面盖着顶棚,有的直接露天。阳光从那些敞开的洞口照进来,落在水面上,一晃一晃的,把那层薄薄的热气都染成了金色。
她想,如果罗马人知道自己建的浴场,一千多年后还在用,不知道会怎么想。
也许会说:这帮后来人,总算还有点品位。
她又想起如今英国人的洗澡习惯。
贵族太太们倒是天天擦洗,用湿毛巾把身子抹一遍,再换上干净的内衣。但真正泡进水里洗澡的人,不多。一方面是懒——烧热水麻烦,倒水麻烦,洗完还得收拾。另一方面,是真的怕感冒。这个时代的人没有抗生素,一场风寒就能要命,谁也不敢拿自己开玩笑。
所以大家都擦洗,不泡澡。
除了来巴斯的人。
来巴斯的人,就是要泡的。花那么多钱,跑那么远的路,不就是为了泡一泡这一千多年还在冒热气的泉水?
玛丽想着想着,忍不住又笑了。
“小姐在看什么?”希尔在旁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玛丽摇摇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挺有意思的。”
希尔没听懂,但也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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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场里人越来越多。
玛丽往前走着,目光还落在那边的立柱上——罗马人留下的,大理石的,雕着看不懂的花纹。她正琢磨那花纹是什么意思,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。
不是绊,是没看见有人。
她整个人往前倾,撞在一个人身上。
软软的,香香的,是女人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玛丽连忙站稳,抬起头。
面前站着一位年轻妇人。
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比玛丽高半个头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晨裙,样式很简单,高腰线,裙摆垂顺,没有那些花哨的装饰,但料子极好——那种灰不是普通的灰,是一种很深的、带着一点暖调的灰,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,银色的,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不大,但成色极好。
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,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,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。脸型是那种典型的英格兰美人——不是那种精致的、像瓷器一样的漂亮,而是有棱角的、带着生机的。眉骨微微凸起,眼睛很深,是那种几乎接近黑色的深褐,在光线里看过去,亮亮的,像藏着什么。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有一点天然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打量。
皮肤是那种健康的、透着粉的白,不是贵族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——她大概经常出门,经常走动。
玛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她注意到周围的目光。
那位年轻妇人身边站着一个男人,比她高出一个头,正低头看着她,脸上带着一点紧张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剪裁极好,衬出挺拔的肩膀和腰身。脸很英俊——不是那种轻浮的、奶油小生的英俊,而是有分量的、沉得住的。眉骨高,眼睛是浅褐色的,在光线下几乎有点透明。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下颌的线条硬朗,像是石头刻出来的。他的目光从玛丽身上扫过,很快,但那种警觉——像是一种本能的、保护性的警觉。
不只是他。
周围还有几道目光,从不同的方向射过来。有的来自柱子后面,有的来自人群里,有的来自那个站在不远处的、穿得毫不起眼的男人。那些目光都很快,很轻,像是无意间扫过,但玛丽感觉到了——那种被盯住的感觉,和普通人的目光不一样。
她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。
这位年轻妇人,不是什么普通人。
但她已经撞上去了。
“实在对不起,”玛丽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“人太多了,我没注意看路。”
年轻妇人看着她。
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,很淡,但确实有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声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