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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打二十四个,一先令能买十二个。
一个厂里有几百个女工,全厂配齐,几十镑就够了。
那些厂主不是出不起这个钱。
他们是不想出。
因为没有人在乎那些女工咳不咳嗽。
那些女人咳着痰,喘着气,一步一步走进工厂,一步一步走出来,直到有一天走不出来。换一批人,继续走。
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除非——
除非有人让他们觉得不对。
玛丽忽然开口:“舅舅,那些厂主,他们都住在哪儿?”
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什么人都有。有些住伦敦城里,有些住乡下庄园,有些就在厂旁边。怎么?”
“他们读报吗?”
“读。”加德纳先生说,“厂主嘛,总得知道行情,知道市面上有什么事。泰晤士报、纪事晨报,天天看。”
玛丽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但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,像一根线,慢慢穿进针眼。
简看着她,有点担心。
“玛丽,你在想什么?”
玛丽抬起头,嘴角弯了弯。那笑容很轻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转向加德纳先生,声音轻轻的,但很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。
“舅舅,别急。要不了多久,他们就会到你这里来买货的。”
加德纳先生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又疑惑又好奇。这个外甥女,平时话不多,躲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的,但每次开口,总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玛丽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笑了笑,又低下头,拿起那支羽毛笔。
笔尖蘸了蘸墨水,落在纸上。窗外伦敦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隐约传来马车声,隐隐约约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但她的心里,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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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,玛丽一直待在房间里。
简和伊丽莎白知道她在写东西,不去打扰。加德纳舅妈每天让人把饭菜送到她门口,她接进去,吃完,碗碟放在门口,又继续写。
简和伊丽莎白继续逛伦敦。
她们去了摄政公园,虽然还没完全建好,但已经能看出以后的样子。去了德鲁里巷剧院,看了一场戏,简回来念叨了好几天那女主角的裙子。去了沃克斯豪尔花园,加德纳先生陪着去的,晚上有灯光和音乐,简说那是她见过最美的东西。
玛丽没去。
她坐在窗前,写她的第十二卷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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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头是这样的:
弗朗西丝·沃斯通探案集·第十二卷
《棉尘》
一八二一年的夏天,伦敦东区的一间小屋里,躺着一个死人。
死者叫玛莎·布伦南,二十四岁,棉纺厂女工。被发现的时候,她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但她的嘴唇发紫,指甲发青,胸口一起一伏的动静,早就停了。
来请弗朗西丝的人,是玛莎的丈夫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瘦得脱了相,眼眶深陷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外套。他站在弗朗西丝那间阁楼的门口,两只手攥着帽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沃斯通小姐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他们说您能查那些别人查不出来的事。”
弗朗西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