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西站在她面前,好像有什么话要说。但他没有开口,只是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又抿紧了。玛丽从没见过他这样——她见过他板着脸拒绝和人跳舞,见过他在牌桌旁边一言不发地坐一整晚,见过他被柯林斯先生缠住时那种礼貌的、带着忍耐的表情。但都不是现在这样。现在他像是在找什么——找一句话,找一个开口的方式,找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准备好的理由。
然后他终于开口了,问的是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,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玛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她只问他,能不能解释一件事。
她用了一个在书里看到的句子。
达西的身子顿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很短,几乎看不出来,但玛丽看见了。他转过身,在那片草坪上来回走了两趟。皮鞋踩在草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夜色已经开始漫上来了,花园里的树影拉得很长,他走到树影尽头,又走回来,这样反复了好几次。一个向来知道自己每一步该怎么走的人,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了。玛丽就站在原地,等着。
他终于停下来。
“我一直在克制自己,”他说,“但从第一次和你交谈开始,我就在说服自己——不要多想,不要在意。我告诉自己,你和我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;我告诉自己,你的出身,你的家庭,你那些亲戚——这些都不重要。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说服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。光线已经很暗了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听见他的声音。
“但我做不到。”
玛丽愣住了。她刚才问他那句话的时候,想的是简的事。她想让他解释他做了什么,为什么要那样做。她等着他解释。可他开始说别的事。他在说他自己。
达西继续说下去,说得很快。他说起初在麦里屯舞会上见到她的时候,他几乎没有注意她。他那天晚上只跳了四支舞,谁也不想认识。后来在内瑟菲尔德,他看见她和伊丽莎白一起骑马过来,裙子沾了泥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可她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慌。那时候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她和别人不一样。然后是在罗辛斯,她弹了那首曲子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记住了那些音符。那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间以后,他还在想那段旋律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不像是在倾诉,倒像是在回忆。他不是一个习惯坦白自己的人,这些话对他来说像是新学的语言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。他一直说到现在——说到他挣扎了多久,说到他如何反复告诉自己这门亲事有多少不利因素,说到那些因素在她面前如何一件一件地失去了分量。
“我知道你也许并不在意这些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可能根本不想听。但我必须说出来。”
然后他停下来,看着她。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,客厅那边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,在草地上投下一方一方昏黄的光。她就站在光的边缘,半张脸被照亮,半张脸藏在暗处。
“玛丽小姐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恳求你,接受我的求婚。”
风吹过树梢。远处,大概是从厨房那边,传来一声很轻的器皿碰撞的声音。玛丽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让自己把这些话消化完,然后才开口。
“达西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愤怒,也没有得意,“你刚才一直在说自己。你说了你如何挣扎,如何说服自己,如何放下那些顾虑。你说了很多很多。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——问我是怎么想的。你从来没有问过我,这几个月以来,每次你站在旁边不说话的时候,我在想什么。”
他听了这话,像是想说什么,又停住了。
“你刚才告诉我,你告诉自己我的家庭不重要。可你知道这话听起来像什么吗?像是在说——‘我已经够慷慨了,我已经够宽容了,我都愿意忍受你的家人了,你还想怎样?’”
她不是愤怒。她只是觉得有点荒诞。这个人,他聪明、认真、读过很多书、能把一件事想得很深,可他从来没有想过,那些被他当作“问题”来克服的东西,是她每天生活的一部分。
“我不需要被忍受,达西先生。我也不需要一个觉得娶我是降格以求的丈夫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红——是白。白得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来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你虽然没有用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