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还是说‘你好看’比较安全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把护腕从手臂上褪下来,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“这个护腕我要收好。不戴。戴了会脏,脏了要洗,洗了会旧,旧了会松,松了会掉。我不能让它掉。它上面的齿痕是你咬的。你的牙齿印。你的。我不能弄丢。”蔡思达看着她把护腕放进口袋,然后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他没有哭。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“吃面。”他说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低下头,同时喝了一口汤。
二
上午。现代文学课。阶梯教室101。教授今天讲的是沈从文的《边城》。他在黑板上写下了“边城”两个字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。“《边城》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?一个女孩,翠翠,和一个男孩,傩送。他们互相喜欢。但没有人说出来。傩送要过河,翠翠在河边等。傩送过了河,翠翠还在等。傩送没有再回来。翠翠等了一辈子。沈从文没有写翠翠等到了没有。他只写了‘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明天回来’。”
教授说到这里停下来,目光扫过整个教室。“你们觉得翠翠傻不傻?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等一辈子。值不值得?”
教室里没有人回答。教授自己回答了。“沈从文没有说值不值得。他只说——她愿意。她愿意等。愿意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。不需要结果。不需要回报。不需要‘明天回来’。‘愿意’就够了。”
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。“愿意就够了。”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五个字,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:“蔡思达愿意等。等一个不记得他的人。等三百七十七天。等更久。他愿意。我也愿意。我愿意记得他。愿意每天重新记得他。愿意写一百篇关于他的文章。愿意在每一个路口画箭头。愿意在梦里想他老了的样子。这些都很难。但我愿意。”
下课之后,邱莹莹没有去图书馆。她去了器材楼。一个人。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,爬了四十八级台阶。她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停了一下,因为蔡思达的左脚会在这一级顿一下。她在替他的左脚疼。她走到楼顶,推开小铁门,阳光涌了进来。器材楼楼顶在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样子。晚上这里很暗,只有远处路灯的光,栏杆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守卫。白天这里很亮,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满整个平台,水泥地面泛着白晃晃的光,栏杆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是深红色的,像干涸的血迹。
她走到栏杆旁边,靠着栏杆,看着她的窗户。从器材楼楼顶看过去,她的窗户很小,窗帘拉着——她出门的时候拉了窗帘,因为今天阳光太强,怕晒坏书桌上的笔记本。她看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低下头,看着栏杆。栏杆上有一行字。
不是刻的,是写的。用黑色的记号笔,在铁锈上写下的。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莹莹,我在看你。你也在看我吗?你不知道我在。没关系。我知道你在就够了。2019年9月2日。蔡思达。”邱莹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栏杆上,落在“莹莹”两个字上面。泪水渗进铁锈的缝隙里,把干涸的深红色洇成了湿润的暗红色。
九月二日。去年的今天。他在这里写下了她的名字。他在这里写下了“我在看你”。他在这里写下了“你不知道我在。没关系。”
她蹲下来,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——她今天早上特意去买的,和他在栏杆上用的那支一样。她在“蔡思达”的下面写道:“我知道你在。我现在知道了。2019年9月20日。邱莹莹。”
写好之后她站起来,看着那行字。她的字和他的字挤在一起,工整的和歪扭的,新写的和旧写的,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并肩站着,像两个人一起靠着栏杆看她的窗户。
她在楼顶站了很久。风很大,她的卷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。她伸出手压了压呆毛,手一松又弹回来了。她笑了一下。
她拿出手机,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:“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有一行字。你写的。我看到了。我也写了一行。在你下面。”
回复几乎是秒到的:“你爬了四十八级台阶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腿酸不酸?”
“酸。”
“脚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