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是已经死过一次的。
……
后方休整区。
这里设在一片稍微干燥一点的白桦林里。几辆野战炊事车正在冒着袅袅炊烟,空气中弥漫着豌豆汤和咸肉的香气。
这股味道对于饿了四天的人来说,比女人的香水还要致命。
“排队!都排队!别抢!”
那个胖胖的炊事班长挥舞着大勺子,对着一群围上来的溃兵吼道。
丁修带着人走了过去。
不需要他开口,也不需要插队。前面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。
因为他们身上的味道太冲了。
那是浓烈的血腥味、腐烂味和一种只有在前线最惨烈的地方滚过的人才有的煞气。
“九份。”
丁修把那个变形的饭盒递过去。
炊事班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那是满满一大勺,全是稠的,甚至还特意多加了一块肥肉。
九个人找了一棵倒下的树干坐下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吞咽的声音。呼噜呼噜,像是猪在进食。
汉斯把头埋在饭盒里,吃得满脸都是汤汁。
他吃得太快,噎住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直流,但他立刻又塞了一口进去,仿佛怕这碗汤会突然消失。
赫尔曼一边吃一边哭。
眼泪掉进汤里,他搅了搅,继续喝。
丁修吃得很慢。
他的胃在痉挛,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消化系统正在抗议这种突如其来的负荷。
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。
这是燃料。
吃完饭后,一种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疲惫感瞬间击倒了所有人。
汉斯连嘴都没擦,身子一歪,靠在树干上就睡着了。
不到十秒钟,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。格罗斯抱着他的饭盒,缩成一团,像个婴儿一样睡在草地上。
他们太累了。
那是透支了生命力的累。
丁修也想睡。他的眼皮在打架,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。
但他不能睡。
“那个谁……那个中士。”
一个戴着眼镜的文书军士走了过来,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,腋下夹着几张表格。
“我是团部的一级文书。少校说你们撤下来了。现在需要核对人员名单。”
文书看了一眼这一地的“死猪”,皱了皱眉头,似乎对这种无纪律的行为感到不满,但又不敢发作。
“把名单给我。”
丁修伸出手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文书递过来一叠纸和一支钢笔
“阵亡报告。还有通知家属的信。这是规定,必须由直属长官亲笔写。要在今晚之前交上去,明天运输车要带走。”
丁修接过那叠纸。纸张很粗糙,颜色发黄。
“知道了。”
文书走了。
丁修坐在树桩上,手里拿着那支钢笔。
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远处隐约传来大炮的轰鸣声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斑驳地落在纸上。
写报告。
这比杀人还难。
杀人只需要扣动扳机,一瞬间的事。写报告却要把那些死去的人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。
丁修拧开钢笔盖。墨水是蓝黑色的。
第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