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都在震动的那种抖。像是站在冬天的风里说话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接电话?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一秒钟很长。长到他能听到她呼吸的频率变了——从等待的呼吸变成了怀疑的呼吸。
“手机静音了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。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的安静。没有呼吸声。没有背景音。什么都没有。像是她把手机紧紧地按在胸口上,捂住了话筒。
然后她的声音从那种安静里浮上来。
“你骗我。”
三个字。没有愤怒。没有责备。只是陈述。像是在说“天是阴的”,像是在说“外面在下雪”。你骗我。三十一年了,她太了解他了。了解他每一个谎言的形状,了解他说谎时声音里那个微小的变化——声音会变轻,轻到像是怕被自己听见。
“淑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哭声。
不是嚎啕大哭。是那种压着嗓子、捂着嘴、把所有声音都往回咽的哭。那种哭声他听过。儿子去北京上大学那年,在火车站,她就是这样哭的。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,但没有声音。她把所有的生音都吞回去了,吞进胃里,让它们在胃酸里消化掉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被石头截断的溪流。“每天报平安。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他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武汉,天快亮了。不是真正的亮,是那种冬天清晨五点半的亮——天是深蓝色的,不是黑的,但也不是蓝的。是一种介于黑和蓝之间的颜色,像旧被单洗了太多次之后的那种褪色的靛蓝。
长江大桥上的灯还亮着。从酒店的窗户望出去,能看到桥的轮廓。桥上的路灯排成两列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带子横跨在江面上,把长江的两岸缝合起来。
“老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边……怎么样?”
他想了想。
想了很多东西。想起张秀兰插管后血氧从八十七升到九十五,想起那个退休物理教师的第三次尝试终于成功,想起陈大爷说“我修过鹦鹉洲长江大桥”。想起鹦鹉洲长江大桥的样子——红色的桥身,像一道彩虹跨过长江。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说“这是我们武汉人修的”。想起自己站在陈大爷床边,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回九十八。
“今天救了七个人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王淑芬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。
“爸还一直念叨着你。”
李明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不是一滴。是很多滴。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,沿着脸颊往下淌。流到嘴角,咸的。流到下巴,滴在枕头上。枕套是白色的,眼泪落上去,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。圆点慢慢扩大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。
他没有擦。
手机贴在耳朵上,烫的。不是机器的温度,是她在那头呼出的热气,通过几百公里的光纤和无数个信号塔传过来,传到他耳朵里,传到他心里。
“老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也报名了。”
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第二批援鄂医疗队。”她的声音平静了。不是那种伪装的平静,是真的平静。像一潭被风吹过的水面,涟漪散去之后,重新变得光滑如镜。“我带队。二月二号出发。”
“老刘,你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