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了细小的水珠,擦掉之后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。他又戴上了。“把胸片拍了,确认一下肺扩张的情况。引流瓶接好,负压吸引,注意水柱波动。血压偏低,多巴胺先维持着,等胸片出来再调整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出了icu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沉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,推开了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吹在他的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,让风吹着。风里有消毒水的味道——刺鼻的,凉凉的,像一把刀子刮过鼻腔。也有春天的味道——泥土解冻的味道,湿湿的,沉沉的,还有草芽钻出来的味道,青涩的,带着一点点甜。
武汉的春天来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
他拿出来一看,是王淑芬发来的消息。
“今天收了十七个。累。”
没有多余的字。他盯着那个“累”字,盯了很久。那个字不大,黑色的,宋体,躺在对话框里,像一个蜷缩起来的人。
他想回“我也累”。
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三秒钟。他能感觉到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,想往外冲。我也累。我每天只睡两个小时,我的心脏每天都在疼,我的手在抖,我的护目镜永远都是雾,我插了四十多根管每一根都是在赌命。
但他没有打那三个字。
他打了两个字:“休息。”
发送。绿色的气泡弹出去,把那两个字裹在里面。
她秒回:“你也是。”
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,感觉到它在发烫。不是机器的温度,是那三个字的热度。
窗外,武汉的天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,皱巴巴地铺在城市上方。远处的长江大桥若隐若现,桥身的红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淡,像一道快要褪色的伤疤。江面上有雾,把桥墩吞掉了一半,只露出桥面,像一条悬在空中的带子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是周五。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天,没有休息过一天。不是不想休,是休不了。icu里永远有新患者进来,永远有人血氧往下掉,永远有监护仪在报警。他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些声音——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,呼吸机的嘶——嘭、嘶——嘭,输液泵的嗡嗡声。那些声音像一群蜜蜂,在他脑子里筑了巢,赶不走,杀不死。
他也想不起来今天是几号了。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天黑透了才回去。防护服穿脱一次要半个小时——先摘面屏,再摘护目镜,然后脱外层手套,拉开防护服拉链,从里往外卷,一边卷一边脱,不能碰到外面。每一步都要洗手,一共要洗六次。洗到手指脱皮,洗到手背皲裂。他不舍得脱,一穿就是一整天。不吃不喝不上厕所,憋着,忍着。
他的身体在报警。
心脏时不时地刺痛一下,像有人用指甲掐着他心尖上那块肉。他知道那是支架的位置。医生说左心室射血分数偏低,让他注意休息,不要太累。他把复查报告塞进抽屉最里面,没告诉王淑芬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,倒出十粒硝酸甘油,压在舌下,苦味弥漫开来,从舌根往喉咙蔓延,像一条细细的、苦涩的河流。他皱了皱眉,没有喝水。
王淑芬也好不到哪去。
她的病区收了六十二个患者,走廊里都加了床,床挨着床,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。其中三分之一是老年人——他们基础病多,免疫力差,病情变化快,前一天还能说话的,第二天就可能插管。四分之一是儿童——他们不会表达,只会哭,只会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你,让你心里发慌。
她的儿科经验在这里成了稀缺资源。其他病区的医生经常打电话来请教——孩子发烧不退怎么办,孩子不肯吃药怎么办,孩子哭闹不配合怎么办。她从早上说到晚上,嗓子哑了,含一片金嗓子喉宝,清凉的味道从喉咙往下渗,像一小片薄荷在燃烧。她含着它,继续战斗。
她的身体也在报警。
化疗后免疫力一直没恢复,别人感冒三天好,她感冒要十天。进了污染区就是七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,她的脚踝又肿了——肾小球肾炎的老毛病,一累就犯。脚踝肿得像馒头,皮肤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