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紧紧的,发亮,按一下一个坑,很久才弹回来。她找了一双大一码的拖鞋穿着,在病房里走来走去,鞋底啪嗒啪嗒地响,像踩在水里。
有一天,她蹲下来给一个孩子扎针。
孩子才一岁多,哭得撕心裂肺,脸涨得通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手脚乱蹬,一脚踢在她肩膀上,一脚踢在她手臂上。她一只手按住孩子的头,另一只手找血管。两层手套,手感很差,血管摸起来像隔着一床棉被。她摸了好一会儿,终于摸到了——一条细细的、软软的、像橡皮筋一样的东西。
针头刺进去。孩子发出一声尖叫,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。回血了,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出来,在透明管里慢慢爬。她松了一口气,那口气从胸腔里泄出来,像是憋了很久。
站起来的时候,眼前一黑。
不是那种慢慢变黑的。是突然的。像有人拉了一下电闸,整个世界啪地一声灭了。她扶住了床沿,手指扣住铁栏杆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站了五秒钟。光慢慢回来了,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拢,像退潮的海水。
“王院长,您没事吧?”旁边的护士扶住她。护士的手托在她腋下,隔着防护服,她感觉不到温度,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。
“没事。低血糖。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,剥开。巧克力被体温捂软了,黏在包装纸上,撕下来的时候拉出一道褐色的丝。她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甜腻腻的,糊在上颚上,她用力咽了下去,头不那么晕了。
她靠在墙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。
哭的——嘴巴张得大大的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喉咙,眼泪从眼角往下淌,流进耳朵里。笑的——笑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,白白的,小小的,像两粒米。睡着了的——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,呼吸均匀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醒着的——眼睛睁得圆圆的,看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最小的那个才六个月大。他躺在保温箱里,身上插满了管子——气管插管、胃管、深静脉置管、导尿管。管子比他的胳膊还粗,从他的嘴里、鼻子里、脖子里、尿道上伸出来,连接到各种各样的机器上。他小得像个洋娃娃,一只手就能托起来。她每天去看他三次,看着他越来越好,她觉得再苦再累都有满满的成就感。
不是岁月静好,而是他们这些医护人员以爱为铠甲、以责为锋芒,替患者挡住了世间风霜。病毒无情,人间有爱;正是他们万众一心,无畏前行,用那份担当照亮生的希望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
早上六点——闹钟响第一声她就走进病区——穿好防护服,下午六点出来——脱防护服,每一步都要洗手,洗到手指脱皮。消毒——酒精喷在身上,凉飕飕的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洗澡——热水冲在身上,把防护服里闷了一天的汗冲掉,汗水流进嘴里,咸的。吃饭——盒饭,菜是青椒炒肉,肉很少,青椒很多,饭是凉的,一粒一粒的,硬邦邦的。写报告——记录每一个患者的病情变化,用药情况,检查结果。开视频会议——和省里的专家组讨论危重患者治疗方案,争得面红耳赤。凌晨一点睡觉——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监护仪的报警声。
每一天都一样。每一天又都不一样。
每天都有新患者进来。他们被救护车送来,被担架抬进来,被轮椅推进来。有的人还能说话,抓着医生的手说“救救我”。有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有眼睛能动,看着你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每天都有患者转出去。转到方舱,转到隔离点,转到其他医院。他们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,挥挥手,或者说一声“谢谢”。那两个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落在心上,沉甸甸的。
有人在哭。一个老太太,老伴在楼上icu,她在楼下病房。她每天站在走廊里,仰着头看天花板,像是能透过混凝土看到他在上面。护士劝她回去休息,她摇摇头,继续站着。有人在笑。一个年轻人,核酸检测转阴了,可以出院了。他站在医院门口,对着手机视频大喊“妈,我好了,我可以回家了”,喊完就哭了。有人喊“医生救救我”,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,穿过走廊,穿过塑料布,穿过防护服,扎进耳朵里。今天李明远在icu里插了四十多个管。
每一个关都是一场战斗。和死神抢人——他的手快,死神的手更快,他要比死神快零点一秒。和时间赛跑——血氧每掉一个点,大脑就缺氧一分,心脏就多跳十下。和自己较劲——他的手在抖,他的护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