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“咔”地一声合上之后,走廊里像是忽然空了一块。
也不是彻底安静。远处还有轮子压地的声音,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,墙上的电子钟一秒一秒跳,跳得不快,也不慢。可这边还是空了,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一截,连空气都薄了些。
沈砚站在门外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,通讯录停在那个名字上。
他没有立刻打过去,手指悬着,悬了有一会儿。拇指尖有点发白,不知道是因为用力,还是因为冷。医院空调开得足,走廊里一直有那种没什么温度的风,从领口钻进去,贴着后背爬。
他母亲还躺在担架上,没被推进去。被单压得很平,平得让人心里发堵。刚才他还觉得那只手像是动了一下,现在再看,好像又没有。也许是灯影晃的,也许是他自己眼花。
这种时候,人是会看错东西的。他知道,可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会往那个方向去,非要往那里去,拽都拽不回来。
“阿砚。”苏蔓在后面叫了他一声。
她很久没这么叫过了。至少近半年没有。之前分手那阵子,她叫他名字都很少完整,不是“喂”,就是“你先听我说”。现在这一声出来,倒叫得很轻,有点发虚,像试探,又像顺嘴。
沈砚没回头,他看着手机屏幕,像是没听见。
苏蔓停了停,踩着高跟鞋走近两步。鞋跟敲在地砖上,声音不重,但一下一下还是挺清楚的。走到他身后不远,她又停住了,没有再靠近。她大概也觉得,这个距离差不多,再近就不合适了。
“你……你先别冲动。”她说。
这话说得不太自然。像是她自己也知道这时候讲这个很奇怪,但还是讲了。
沈砚还是没动。
周子昂站在更后面,没上前,只把手插在裤袋里,偏头看着这边。他脸上的笑没全收,只收了一半,剩那一半挂着,看上去就有点不舒服。那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,倒像是看人闹笑话看了一半,忽然觉得这笑话不太按自己想的方向走,于是也懒得再装得那么明白。
“冲动也没用。”他说了一句。这句话不大,像是随口,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。
沈砚这才动了动,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机屏幕摁灭了。那一瞬间,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脸,很淡,像蒙着一层灰。
“你们要是没事,”他说,“站远一点。”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哑。
苏蔓皱了一下眉,像是有点不习惯他这么说话。她抬手拢了拢头发,手指碰到耳坠,停了一下,又放下去。这个动作她以前也常做,心烦的时候会这样,或者觉得场面失控的时候,也会这样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说,“我是说,医院这边……不是你闹就能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自己停住了。因为沈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其实很平,不凶,也没什么表情。可她还是顿了一下。可能是因为他眼睛里没她想象里的急,甚至没有太多怒火,反倒像是太累了,累得连发脾气都懒得发。
这种眼神比吵起来更叫人不舒服。周子昂也看见了,嘴角往下压了压,终于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收干净。
“说到底,”他缓缓开口,“人得认清楚自己在哪一层。你母亲这个情况,医院不接,不代表医院冷血。你要真懂一点事,就该明白,不是谁都能进一号手术室,也不是谁打个滚、闹一闹,就有人给你开后门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倒挺平稳,甚至还带一点“讲道理”的意思。不是纯粹踩人,至少表面上不是。可正因为这样,话里那股子轻慢味道才更重,像拿一块布不紧不慢地往人脸上擦。
沈砚听完,也没接,他只是低头,重新把手机屏幕按亮,指尖划了一下那个名字,还是没拨出去。有那么两三秒,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明白。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,而是身体和脑子像隔了一层。手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,通讯录也翻到了,偏偏那一下按不下去。
七年。
有些东西你以为只是没碰,真到了要碰的时候,才发现不是。那东西像生在骨头缝里,一抽就连着肉。明知道早晚要碰,还是会迟疑。他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那个人时,对方说过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