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是在一辆车里,雨下得很大,车窗上全是水,外面的霓虹被拉得很长,红的,绿的,糊在一块。对方坐在前排,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,以后没事别打这个号码。语气不重,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后来他就真的没打过,一次都没有。不是忘了,是不想。也不是不想,应该说……不敢。那几年里他刻意把很多事都压过去了,压得死死的,像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埋进土里,看着表面凉了,就当它真的凉了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,或者说,现在也没得选。他终于按了下去,拨号音出来的那一下,很轻。轻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只有手机贴着掌心,传来一点细微的震动。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走廊里没人说话了,连护士站那边的动静都好像远了些。不是他们真停了,是人的注意力一旦绷到一处,别的声音就会退。
苏蔓下意识地看了周子昂一眼。
周子昂没说话,眼里却有一点讥诮。他大概是觉得这场面有些荒唐。一个穿着外卖服、站在手术室外的男人,拿着一部旧得快掉漆的手机,像是准备靠一个电话翻盘——这事不管怎么看,都像是在硬撑。
“装得还挺像。”他低声说。也许是说给苏蔓听,也许是说给自己听。
苏蔓没接,只抿了抿嘴。
电话还在响。
第四声。
第五声。
沈砚脸上没什么变化,可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,旧手机背面有点滑。他换了个手拿,又觉得不对,再换回来。动作不大,可还是显得有一点乱。他自己都察觉到了,于是强行停住。
第六声。
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荒唐的念头——也许对面号码已经废了。也许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。也许这七年里,什么都变了,只有他还傻站在原地,以为有些东西只要不碰,就还能原样摆在那里。这念头一出来,他胸口就闷了一下。
然后,第七声刚响到一半,电话通了。
没有“喂”。
对面很安静,安静得沈砚一时间竟没分清那边到底接没接。直到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吸,才确定通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立刻说出话来。有一秒,或者更短一点,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。
以前怎么叫的?他想了想,没想起来。或者说,不是没想起来,是那些称呼都不合适了,放到现在,哪个都不合适。
“……是我。”他最后只说。
声音比他自己以为的更低。
对面沉默了两秒,那两秒不长,可落在人身上,就很重。苏蔓他们听不见对面的声音,只看见沈砚握着手机,一动不动,脸色也没见多好,于是那种怀疑反而更明显了。
周子昂偏了偏头,像是已经准备看他怎么收场。
这时候,对面终于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声音不高,甚至称得上平淡。是个男人的声音,听不出年纪,但很稳。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,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身上才有的,连停顿都像带着分寸。
沈砚喉结动了一下,他本来有很多话。可真到这时候,却只剩一句最眼前的。
“我妈在市一院。”他说,“手术室外面,进不去。”又停了一下,他补了一句:“院长不签字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答。
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,这次更轻,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墙上的影子微微晃了晃。担架旁那个护士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病历夹,半天没翻页。她似乎也察觉到什么,可又不敢多想,只能装作忙。
“哪个院长?”对面问。
沈砚抬眼,朝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看去。
“姓赵。”他说,“我没看工牌。”
对面“嗯”了一声,很短。
“你在那里等着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平的,没有安慰,也没有多余的问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