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医院的走廊其实是最安静的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都被压低了。夜班护士换药,鞋底踩在地上轻得很;监护仪偶尔滴一声,也不急,像是知道这时候不能吵。窗外天还是灰的,没真正亮起来,玻璃上蒙着一点水汽,远处楼群都糊成一片。
沈砚一夜没怎么睡,也不算完全没睡,中间闭过两次眼,脑子刚沉下去一点,就会被什么东西拽回来。那张旧照片,母亲那七个小时,去向被抹掉的一行字,还有那个“周”字,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过,像有人拿针在纸上描字,描过一遍还不够,非得再描一遍。
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,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。里面的水早凉了,杯壁有一点软,手指按上去,会塌下去一点。他没喝。只是拿着。
顾临雪是凌晨四点多回来的,她身上带着点外面的冷气,风衣下摆也湿了一块,大概是停车时沾了地上的水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先看了眼病房门,又看了眼沈砚。沈砚抬头,眼下有点发青,神色却异常平。
“你还没睡?”她问。
这话问得有点废。
沈砚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懒得戳破她这句废话。
顾临雪没坐下,就站在他面前,低头翻了一下手机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周家那边,已经开始动了。”
沈砚把纸杯放到一旁,动作很轻,杯底碰到长椅边缘,发出一点钝响。“动得能有多快?”
“很快。”顾临雪抬起头,“比想象里快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停了一下,像在等沈砚自己决定。先查母亲,还是先动周家。她其实知道答案,甚至在出去之前就已经猜到了。可有些事,得等他说。
沈砚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。风从那里进来,吹得窗帘一角时不时动一下,不大,却一直没停。
“先动周家。”他说。
顾临雪点了点头,像是并不意外。
他没有先查母亲见了谁,而是先动周家。因为他知道,周家一定知道一点什么。哪怕他们不知道真相,也一定是当年某条线上的边角人。像这种大家族,表面上一层皮很体面,实际上底下全是人情、脏账、投靠和交易。周家能在这几年慢慢爬到今天,不可能干干净净靠本事。尤其是在“周”这个字已经跳出来之后,再往后拖,反而显得心虚。
顾临雪把手机收起来,低声道:“那我去做了。”
“做干净一点。”沈砚说。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没什么情绪。
可顾临雪知道,他不是随口说的。她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:“你现在是不是不想碰你母亲那条线?”
沈砚没接这个问题,只抬了抬眼皮,看她。
顾临雪便没再问。她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临走前,她又补了一句:“周家未必知道全部,但肯定知道谁给他们递过门。”
“那就把门拆了。”沈砚说。
顾临雪走了。
走廊又安静下来,安静的时候,很多东西反而更清楚。比如病房里输液架上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,比如旁边休息区那台旧饮水机在没人碰的时候也会自己轻轻响一下,比如某个病人家属在长椅那头翻身,棉衣摩擦出一点很小的窸窣声。
沈砚靠回椅背,闭了一下眼。他其实知道,自己这不是最理智的选择。真要追真相,应该顺着母亲和旧档案那条线往下查。可人不是机器,真到了自己最不愿意碰的地方,本能就是绕开。哪怕只绕半天,哪怕只是先去掐别人的脖子缓一口气,也算一种逃。这种逃,他自己心里清楚,但清楚归清楚,他还是这么做了。
天亮得很慢。
六点半的时候,医院楼下开始有人进出,外卖员、医生家属、清洁工,一波一波。太阳没出来,云压得有点低,天色发白,看着像要下雪,又像只是单纯的阴。
周家那边,第一刀是八点零三分落下来的。
不是电话,不是上门,是账户冻结提示。
周父那会儿正坐在车里,准备去见一个他以前自认关系很稳的银行副行长。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,衣服还是前一天晚上那套,领带都没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