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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原本还想再说一句什么,比如“现在你也可以停”,或者“你不是为了那条线,是为了你自己心里那点执念”。可话到嘴边,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立场说这个。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,他们两个都一样,都是靠没停下来,才活到今天。
只不过他是被逼回来的,她是一直没走。
“继续。”他低声说。
顾临雪没再看他,低头翻第四张纸。纸页在她指间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,不急,也不拖。她翻资料的时候总是这样,动作很稳,像不管纸上写着的是谁的名字、谁的软肋、谁这些年拼命藏起来不肯让人碰的东西,对她来说都只是“这一页”和“下一页”的区别。那种稳,不是天生的,是练出来的。练久了,连停顿都带着一种很淡的分寸感。
第四个人是个女人,姓许,现任某集团法务总监。
照片上的她四十多岁,短发,穿一身剪裁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,站在某个论坛签到板前,笑得不多不少。那种笑很常见,职场里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,如果爬到了这位置,多半都会有。你说她温和,可以;说她不好惹,也对。她看起来不像会沾血的人,倒更像那种会把所有句子都修到毫无瑕疵、让别人挑不出毛病的人。
顾临雪把一页影印件抽出来,放到灯下。那是一份很多年前的紧急调令,纸张已经有点发黄,签名处却很清楚,笔迹利落,尾锋收得很稳。
“她当年只做了一件事。”顾临雪说,“在一份不该过的紧急调令上签了字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在说某人把表填错了一栏。可病房里那盏小灯一照,那枚签名就显得扎眼,像伤口结了痂,表面平了,底下还是黑的。
“理论上这不算大事。”顾临雪手指在那行签字上点了点,没真碰到纸面,“你把这东西丢进一百份合规文件里,谁都会说,她只是按流程办事,签字而已。可真正的局从来不靠‘大事’成,恰恰靠这种没人愿意背锅的小签字,一层一层把门关死。今天一份调令,明天一个放行,后天一通不该接起来却接通了的电话,等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做了最小的一步,最后那扇门也就真关死了。”
沈砚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会儿。
他其实不喜欢这种人。不是讨厌那女人本人,是讨厌这种“只做了一点点”的说法。真正把人困死的,往往就不是刀尖,不是正面那一下,而是无数个“一点点”。一点点退让,一点点自保,一点点我只是签个字,最后血真流出来了,所有人还能坐在那里,说自己没碰过刀。
他把纸放下,问:“她最怕什么?”
“怕女儿。”顾临雪说。
这三个字一出,沈砚皱了下眉。
不是别的,是下意识那一下。因为这种怕最容易让人误会。很多下作的人都喜欢从家里人下手,尤其是孩子。一个人自己可能咬死了不松口,可一旦刀架到家里人脖子上,很多话就会自己往外掉。沈砚脑子里先冒出来的,就是这个最脏的办法。
顾临雪知道他在想什么,几乎是立刻先开口:“我不是动她女儿,我没那么脏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没有任何要替自己辩解的意思,只是陈述,冷冷一刀,先把那层最容易被误会的东西切开。
沈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信也没说不信,只顺着往下问:“那你——”
“她女儿在国外读书。”顾临雪把另一叠材料抽出来,纸页很薄,上面是学校、实习机构、几份付款流水和一封律师函草稿,“履历不干净、论文代写、实习造假、还有一笔说不清的钱。她最怕的不是自己出事,是女儿前途烂掉。她这些年拼命往上爬,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给她女儿铺路。路铺了快十年,眼看着要踏上去了,这时候要是裂了,她自己可以撑,女儿那边未必撑得住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把其中一页翻到最上面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她把纸推过来。
沈砚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封匿名投诉信的草稿,英文夹中文,写得非常克制,不像真正情绪化的举报,更像是专门写给学校风控办公室看的。上面没有直接说“作弊”,只说“有必要核查某学生若干经历与材料的一致性”。真正要命的地方在附件编号里。编号一旦对得上,后面就不是学校问不问的问题,是那边必须得问。
“我今晚只会把一封匿名信送到她自己邮